第931章 谁说要去救碎叶
城门开了。
阿古拉粗重地喘着气,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他紧攥着撞城槌的推杆,双眼赤红,盯住那道正敞开的黑色门缝。
门里,没有预想中的箭雨,也没有滚烫的金汁。
门里寂静无声。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牲口圈的骚臭,形成一堵无形的墙迎面压来。
“他们没力气了!给老子冲!”身后的百夫长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阿古拉和身边的同伴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贪婪和狂热。他们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合力将撞城槌往前猛推。
可就在这时,门洞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光着头,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旧疤,像一条条盘踞的蜈蚣。他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普通制式长刀。
他的双眼血红,空洞无神。阿古拉傻眼了,就一个人?装神弄鬼?
那光头死士动了。
没有冲锋,没有战吼,他就那么一步步走了过来,闲庭信步,好似在自家后院溜达。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帖木儿骑兵狞笑着挥舞弯刀,当头劈下!
光头死士不闪不避,任由那锋利的刀刃“噗嗤”一声砍进自己的左肩,鲜血狂喷。
可在刀锋入肉的同一瞬间,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如铁爪般,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那名骑兵的喉咙。
“喀嚓!”
一声清脆到让人牙酸的骨裂声。
那名骑兵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脑袋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去。
光头死士面无表情地拔出陷在肩膀里的弯刀,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在地上,他浑不在意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身形一晃,速度陡增,如挣脱枷锁的凶兽,扎进联军最密集的人群里。
没有刀法,没有招式。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杀戮!
一名奥斯曼士兵用长矛捅穿了他的腹部,他却咧嘴一笑,顺着矛杆不退反进,在对方惊恐到扭曲的目光中,张开嘴,一口咬断了对方的鼻子!
他被三四把刀同时砍中,后背血肉翻卷,深可见骨,可他的双手却死死箍住一个敌人,伴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他将对方的整条胳膊从肩膀处扯了下来!
阿古拉牙关打颤,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他妈的不是打仗!
这是屠宰!是地狱里的饿鬼在进食!
紧接着,门洞里,更多的光头走了出来。
一个,十个,一百个……
五万个一模一样的血色瞳孔,五万尊没有灵魂的杀戮机器,汇成沉默而不可阻挡的红色潮水,从城门与城墙的缺口淌出,所过之处,只留下满地破碎的肢体。
“开饭了。”
这三个字,是烙印在他们灵魂深处,唯一的指令。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联军中军大帐内,气氛狂热如沸。
“哈哈哈!上去了!我们的人上去了!”
一名库尔德头人指着远处的碎叶城墙,兴奋地满脸涨红。
沙哈鲁大马金刀地陷在虎皮大椅里,他晃着镶满宝石的金杯,透过帐篷缝隙,刚好能瞥见自己麾下勇士的血月战旗,插上了那段灰白色的墙头。
“我说过,东方的病夫,只配给我们当垫脚石。”沙哈鲁得意地晃了晃杯中的马奶酒,对身边的跛脚可汗说道,“等拿下这座城,里面的女人和财宝,我分你三成。”
跛脚可汗拄着黄金拐杖,低垂眼帘,遮住其中的算计,谦卑躬身道:“全凭少主做主。”
沙哈鲁正要将美酒一饮而尽,他举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当啷!”
那只镶满宝石的金杯从他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溅开的马奶酒,像极了战场上刚泼出来的热血。
透过千里镜,他看到,那面刚刚插上城头的血月战旗,被一只沾满血肉的手抓住,像折断一根枯枝般轻松折断,然后连带着一个他麾下百夫长的头颅,被一同从城墙上扔了下来。
城墙上,已经不是两军的搏杀。
那是一场……进食。
他看到一个光着上身的明军,被三支长矛钉死在墙垛上,可他在死前,竟用牙齿,活生生咬穿了面前一个重甲士兵的铁皮喉甲!
他看到一个断了双腿的明军,趴在地上,用双臂拖行,像壁虎一样死死缠住一个敌人的脚踝,然后用头,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猛撞对方的膝盖,直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传来!
他们不哀嚎,不后退,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沙哈鲁攥着千里镜的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寒意自脊梁骨窜上后颈,让他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那……那是什么东西?”他喉咙发干,手里的千里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跛脚可汗的脸色也变得一片煞白,他活了快一辈子,什么样的军队没见过,可眼前这支,已经超出了他对“人”的认知。
“他们不是士兵。”跛脚可汗的声音干涩沙哑,刺耳难听:“他们是被人圈养的……蛊虫。用人命喂出来的,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怪物?”沙哈鲁一把抓起地上的千里镜,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通红,像一头输红了眼的赌徒,指着城墙方向疯狂咆哮:“就算是怪物,也有被杀光的时候!传我军令!让后备军全他妈给老子压上去!用人命填!老子就不信,这五万头怪物,能吃掉我五十万大军!”
命令下达,更多的联军士兵如潮水般,向着那座已化为血肉磨盘的城墙涌去。
。。。。。。。。。。。
而在另一边,距离战场百里之外。
远方,碎叶城的方向,冲天的黑烟和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顺着风传来,断断续续,像是地狱里无数怨魂的呜咽。
徐辉祖的心情沉重起来。
李景隆,那个和他斗了大半辈子的纨绔,想必已是山穷水尽。
“国公爷,不能再等了!”副将急得满头大汗,“再这么磨蹭下去,等咱们到了,李国公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徐辉祖没有说话,他打马穿过乱哄哄的流民大军,径直来到那辆破牛车旁。
陈九依旧盘腿坐在车顶上,嘴里叼着根草根,眯着眼,像是在打盹。他手里的破锣已经不敲了,只是偶尔用木槌在锣边上轻轻磕一下,发出“嗒、嗒”的轻响,不紧不慢地维持着几十万大军的行进节奏。
徐辉祖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战马吃痛人立而起!他策马冲到牛车旁,俯身凑近,咬着后槽牙低吼:“陈九!碎叶城快撑不住了!那是大明的国公,是几万条人命!”
陈九终于懒洋洋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在风沙里磨砺了几十年的眼睛,虽浑浊,却透着看穿人心的平静。
他没有理会徐辉祖的怒火,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又干又硬的麦饼,费力地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国公爷,急个球?天底下哪有羊没喂饱,就撒出去跟狼崽子玩命的道理?”
徐辉祖的火气“噌”的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他沉声喝道:“那是我大明的国公!是我大明几万的将士!不是你嘴里的羊!”
陈九终于坐直了身子。
他伸出沾满泥垢的脏手指,在身下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羊皮地图上,轻轻一点,那姿态,像在点化一个不开窍的顽童。
“谁告诉你,咱们要去碎叶城了?”
徐辉祖当场愣住了。
他顺着陈九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一凝。
那不是碎叶城。
那是……联军大营后方,一个他之前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标注着几个部落名字的后勤营地!
陈九吐掉嘴里的麦饼渣,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战火映红的天空,他脸上是一种老农看到肥沃黑土地时,最质朴、也最贪婪的笑容。
“羊饿了,当然不能去啃最硬的石头骨头。”
“得先绕到后头,把狼崽子的窝给它掏了,让他们没奶吃、没肉啃,活活饿死在咱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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