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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8章 猎人与猎物的反转


碎叶城外数百里,黄沙漫天。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只有两百万条腿踩踏戈壁发出的沉闷响声,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

破牛车在烂泥坑里颠的快要散架,陈九叼着根狗尾巴草,手里的铜锣“当当当”敲个没完。

刚开始,他调度的也就身边七八万的先头部队,锣声敲的还不算顺,一双放羊熬出来的眯缝眼,在各庄子的人群里来回踅摸。

可这十来里路一走,这野生羊把式骨子里的微操天赋,算是一把火撞上了过堂风,彻底烧透了半边天!

左侧山坳刮起一阵强风,陈九扯着沙哑的嗓子就骂:“东边的羊群往中间靠!两头包圆!给老子留出通风的口子!”

哐!当当!锣声两短一长。

右边几万壮劳力跑快了脱节,他一木槌狠狠砸在车帮上:“前面的种公羊憋不住尿了是吧?给老子放慢步子,等后头的跛脚羊跟上!落单了等着被野狼掏肛啊!”

没过多久,他那破锣声和骂娘声,就借着各村里长的骨哨和土喇叭,一传十、十传百地荡了出去。

这种土到掉渣的乡音,竟死死黏住了足足几十万人,羊群特有的盲从效应一旦成型,竟开始带动整个两百万人庞大军阵的节奏。

几万人什么时候拔腿,十万人怎么走斜坡,火药车去哪条避风沟,每一条指令都精确的让人头皮发麻。

徐辉祖骑在战马上,堂堂大明武臣之首,这会儿跟个刚入伍听训的新兵蛋子似的,呆在原地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副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嗓音发虚:“国公爷,这……这刁民真把两百万人全给盘活了?”

“盘活了。”徐辉祖老脸发紧,嗓子眼里直抽凉气。

这特么何止是盘活?韩信点兵,最多也就是让底下人听的懂号令。

可这陈九,是拿几千年的种地本能、放羊经验,直接把两百万人揉成了一只指哪打哪的苍天巨手!

前头一阵骚乱,两个庄子的青壮为了抢一条近道,险些抄起铁锹互殴,陈九一甩牛皮鞭子,当头吼了一嗓子:

“让穿红袄子的羊群先过!那特么是扛炸药包的,碰炸了全村都的吃席啊!”

徐辉祖根本没多想,转头冲着自己的副将厉声喝道:“没听见吗?传令左军游骑!过去护住扛炸药包的百姓!快去传令!”

副将当场愣住了,大明军神,在这一刻,竟然自发变成了这个放羊汉子的传令兵!

看着副将打马远去,徐辉祖仰起头,迎着寒风长长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的,兵部那些雕版印刷的阵法图,连给陈九当柴火烧都嫌烟大,自己这大半辈子青灯黄卷读的兵书,今天算是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

与此同时,碎叶城外两百里,一道长满枯骆驼刺的沙梁子背后。

帖木儿王庭的千夫长巴彦,正领着一千名精锐游骑兵巡逻满脸的不屑。

旁边的副官凑上来,眼珠子里冒着贪光:“千夫长,听说大明那边派了援兵出关。这回要是遇上,咱们是不是能多抢些东方女人?弟兄们这阵子素的很,连一两油水都没捞着。”

巴彦冷哼一声,将绿松石塞进皮兜:“援兵?大明在西边统共就那么点正规军,哪来的援兵?八成是赶着一群没拿过刀的农奴来凑数。”

他扬起马鞭,傲慢地指着前方的荒原:“这种两脚羊,碰上了直接当靶子射!人头割下来换军功,女的拴马屁股后头带回去暖被窝!”

话音刚落,前头沙梁子上,冷不丁冒出个孤零零的黑影。

那是个左腿有点瘸的汉族老农,他裹着件破旧起皮的羊皮袄子,腰带里插着一把崩了口的柴刀,后背背着个破麻袋,看着连阵风都能吹倒。

巴彦先是一怔,下一秒,他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咧开一个能塞进拳头的狂笑。

“看看!这就是东方人的前哨?连个囫囵个的活人都派不出!”他一把拔出弯刀,刀背拍了拍马臀:“上去!把他那条好腿也打断,老子要活剥了他!”

可下一秒,巴彦的笑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瘸老农非但没跑,连腿都没哆嗦一下,他好似在集市上挑牲口的老屠户,上下打量着巴彦那一身精钢甲,浑浊的眼珠子里直往外冒绿光。

那神情,全无羊见到狼时的恐惧,那分明是一个饿了三天的要饭花子,一推门看见满地金光闪闪的元宝,正排着队往自己兜里钻!

“发大财了……”老农干裂的嘴唇一哆嗦,喉结狠狠滚了两下。

他根本顾不上拔腰间的柴刀,眼疾手快一把扯下脖子上挂着的牛角骨哨,腮帮子鼓起,吹出了几乎能震碎云层的尖锐哨音!

哔——!!!

哨音刚划破风沙,沙梁子后方的地平线被扯开一条骇人的大口子。

先是一条黑线,紧接着是成千上万个攥着锄头、大刀、火门枪的脑袋,好似秋收时漫山遍野炸了窝的黑蝗虫,挥舞着家伙事疯狂翻过沙丘,硬生生糊满了巴彦视野里的每一个犄角旮旯。

“五两银子!”

“那个骑白马的千夫长归我!谁敢跟老子抢,老子弄死谁!”

“别开枪!火药把脑袋崩烂了换不了钱!拿砖头砸!”

成千上万老百姓爆出疯狗般的嚎叫,那架势,比大年初一去城隍庙抢头香还不要命,这股子生吞活剥的气焰,硬是把一千名身经百战的帖木儿精骑给吓到差点晕死过去。

巴彦握刀的手在半空直打摆子,这特么叫农奴?这特么是地狱里放出来索命的活阎王!

“放箭!快放箭!”副官吓的变了调,慌乱中扯开破嗓门大喊。

零星几百支狼牙箭稀稀拉拉射进人潮,带倒了几十个冲在最前面的流民。

但这非但没让他们退却,反而让后面的人看到了抢人头的空位,踩着同伴的尸体冲的眼珠子通红!

前排几十个老兵痞子,压根不懂什么三段击射击阵法,他们点燃手里西瓜大小的土制炸药包,抡圆了胳膊,全凭当年在乡下扔石头打水漂的肌肉记忆,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骑兵堆里就盲投。

轰!轰!轰!

村里私配的黑火药在马腿底下连环炸开,那帮正准备列阵冲锋的帖木儿精锐,硬生生被这顿不讲理的土炸药给崩散了架。

战马受惊瞎尥蹶子,把背上的骑兵死命掀翻。人还没沾地,一群穿短打的汉子眼冒绿光,饿虎扑食般扑了上来。

“砰!”一把带着新鲜烂泥的铁锨,当头拍碎了一个骑兵的颅骨。

紧接着,七八只粗糙的大手齐刷刷伸过来,有的抠骑兵眼珠子,有的生拔马靴,甚至有人急红了眼,直接抱住大腿上嘴咬!

这仗打的毫无章法,也没半点规矩可言,大明的泥腿子靠着骨子里最原始的狠劲,就着对那五两白银的执念,愣是搞出了一场手脚麻利且冷血的单边大屠宰。

巴彦被气浪掀下马背,六十斤重的精钢胸甲凹进去大半块,肋骨断了三根,一口浓血泚在烂泥里。

他手脚并用死命往后倒腾,裤裆里一热,黄白之物顺着大腿根淌进泥坑。这突厥悍将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尝到尿裤子的绝望滋味。

一只穿着草鞋的脏脚重重踩在他满是泥水的脸上,硬生生把他的惨叫碾回了肚子里。

刚才那个吹哨的瘸老农,一手按着柴刀,一手掐着巴彦的脖颈子,转头冲着身后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扯着嗓门吼:

“柱子!快把麻袋撑开!这可是个大官!这脑袋上的金盔的值不少钱!”

巴彦看着这对父子,嘴里直吐血沫子,用生硬的汉语拼命哀求:“别……别杀我……我用等重的黄金换……”

瘸老农根本没正眼瞧他,反手用刀背“哐当”一下砸开巴彦的面甲,扒拉着他的头发看了看,满脸嫌弃地直咂嘴。

“他奶奶的,这长毛狗的头发被火药燎了一半!千户所那帮算账的秀才狗眼看人低,要是少了一把毛,说不定的扣老子一两银子!”

儿子柱子手脚麻利地抽出剔骨尖刀,面不改色道:“爹,管他呢!这身铁甲扒下来,拿回村里打几把好锄头也值了!我来动手,别脏了你那双新鞋!”

手起刀落,骨肉分离。帖木儿引以为傲的千夫长,在这帮农夫眼里,甚至比不上一块打锄头的好生铁。

这场一边倒的扒皮仗完事极快。一千名披坚执锐的异族骑兵,满打满算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连人带甲带马背上的干粮,被扒了个底儿朝天。

戈壁滩上光溜溜的,只剩下一堆零星的带血肉渣。

不远处的牛车上。陈九盘着腿,嘴里用力嚼着一块半干的肉干,手里的破槌子在铜锣边缘随意蹭了蹭,“当当”两声脆响。

“羊圈扫干净了没有!吃干抹净了就赶紧挪窝!后头几十万头羊还排着队等着啃草根呢!”

徐辉祖在后头看着这一幕,默默别过头,把视线从那些连皮带骨头被搜刮干净的尸体上移开。他突然有点同情碎叶城外那五十万联军了。

……

同一时刻,五十里外,碎叶城联军中军大帐。

狂风将粗壮的帐篷杆吹的嘎吱作响,沙哈鲁舒坦地陷在虎皮交椅里,手里捏着银刀,正慢条斯理地片着一块烤的滋滋冒油的肥羊腿。

“你说什么?”沙哈鲁嚼着滴油的肥肉,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跪在帐中央的斥候身上。

斥候断了半条胳膊,包扎的麻布还在往外飙血:“主帅!大明……大明出关了!乌泱泱全是人,铺天盖地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他们不用战阵,全是用跑的!”

一旁的跛脚可汗拄着拐杖走上前,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疑虑:“大明还有多少兵力?平西府那点家底咱们早摸透了,顶天了就五万正规军!”

斥候把头磕的梆梆响:“不是正规军!全是老百姓!穿着打补丁的破袄子、拿锄头木棍的农夫!少说也有两百万人!”

沙哈鲁手里的银刀停住了。

大帐内静了一瞬,紧接着,沙哈鲁好似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仰起脖子爆发出一阵狂妄至极的哄笑,笑的肥腻的羊油顺着下巴直往下滴,一把将银刀拍在桌案上。

“两百万农夫?大明太孙是吓的失心疯了吗!”他指着帐外的戈壁滩,满脸骄横:“打仗靠的是建制,是铁甲,是骑兵的集群冲锋!把两百万连军阵都排不齐的两脚羊赶到戈壁滩上,那是来给咱们送肉干!”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沙盘前,大手狂傲一挥,将代表大明援军的红色小旗全部扫落在地。

“哪怕那是两百万头猪,排着队让咱们杀,也的杀上几天几夜。可那是人!”

沙哈鲁眼底透出野兽般的凶光:“一群连刀都拿不稳的农奴,上了战场,只要铁蹄碾过去,死上几千个,剩下的自己就会吓的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地踩死自己!这两百万人,根本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踩成一摊肉泥!”

跛脚可汗也咧开漏风的嘴,露出了阴毒的笑意:“大明这是真没兵了,只能拿这些流民来充场面。等这帮百姓一散,大明在西边的底气就彻底绝了。”

沙哈鲁高高扬起下巴,目光里满是对东方兵法的不屑。

“传令各部千夫长!对着碎叶发起新的一轮攻击,要在他们到来之前彻底拿下碎叶城!等他们来,等他们到了之后今天,咱们要在碎叶城外,搞一场两百万人的超级大狩猎!”

。。。。。。。。。。。。。。。

与此同时,碎叶城头。

大风刮过灰白色的防爆水泥墙,刺鼻的硝烟味经久不散。

城墙下方,奥斯曼和帖木儿联军挖出的交错壕沟,已经推进到了不足两百步的地方,化作一条条土黄色的毒蛇,贴着地皮死死咬住碎叶城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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