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电联老郑,帮忙安排沙振江恢复工作
楚云飞把搪瓷缸子在桌上转了半圈。“我替他说话,上头现在没人拦。老政委出来了,你看过报纸没有?”
老郑那边咳了一声。“看了。”
“沙振江当年的事你清楚,不是犯错误,是被那阵风刮着了。现在风过了,让他回去,不过分吧?”
老郑在电话那头沉了几秒。“正厅的位子没了,你知道的。”
“我知道。副厅就行,先让他回去干着。”
“哪个口?”
“你看着安排,什么缺就往什么位子塞。他不挑。”
老郑把这个话在嘴里转了转。“行,我这边走程序,组织上的手续大概要两到三周。你让他准备一下,到时候来省厅报到。”
“谢了。”
“别谢我,你请我吃顿饭就行。上回你答应的红烧牛尾,到现在也没兑现。”
“下回你来49城,我请。”
电话挂了。
楚云飞把听筒搁回去,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省厅那边的路通了。剩下的事就是跟沙振江本人说。
这事他不打算在电话里说。电话里说太单薄,沙振江那个人脾气硬,停了两年职,心里窝着火,电话里三句话交代不清楚。
得当面说。
周日上午。
杜致萍一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鲤鱼,两斤半,活的。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了一把芹菜和半斤五花肉。
“你买这么多?”楚云飞站在厨房门口。
“沙振江能吃,上回来家里吃饭,一个人干了半条鱼。”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能吃的人不会变。”
杜致萍把鱼搁在水盆里,鱼尾巴甩了一下,水溅到她袖子上。
“你先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楚云飞退出厨房,在院子里坐着。
十点刚过,院门响了。
沙振江站在门口。
楚云飞有一年多没见他了。人比以前老了,头发白了一圈,但腰杆子还是直的。穿了件灰色中山装,旧的,扣子全扣了,拾掇得利索。
手里提了两样东西。一只手是一瓶白酒,牛栏山,不贵。另一只手,一盆花吗,半死不活的那盆。
楚云飞看着那盆花,叶子耷拉着,盆沿上还缺了一块。
“这就是你养的?”
沙振江把花盆搁在院子砖地上。“瑞金说你让我带过来,让嫂子教我浇水。”
“你先进来。”
沙振江进了院子,站在枣树下面,四下看了一圈。院子还是老样子,枣树长高了些,墙根多了几块砖。
杜致萍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老沙,来了。”
“嫂子。”
“坐吧,鱼还没好,先喝茶。”
沙振江在竹椅上坐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比以前瘦,指节粗了,指甲剪得齐整。
楚云飞给他倒了茶,坐到对面。
两个人喝了一口茶,没人先开口。
沙振江把茶杯搁在扶手上,看了一眼墙角那盆花。
“老楚,瑞金昨天回去跟我说,你让我来吃饭。”
“嗯。”
“就吃饭?”
楚云飞把茶杯转了半圈。“还有件事跟你说。”
沙振江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没动。
“省厅那边我跟老郑打了招呼,给你挂个副厅,让你回去。”
沙振江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两秒。
他没吭声。
楚云飞也没催他。
院子里安静了有十几秒。杜致萍在厨房里翻锅铲,油炸鱼的声音传出来。
沙振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副厅?”
“副厅。”
“我原来是正厅。”
“你原来是正厅,但你停了两年。正厅的位子让人坐了,一下回不去。先副着,干半年再说。”
沙振江把茶杯在扶手上搁了搁,搁了两下。
“老楚,你跟我说实话。这事是你自己办的,还是上面有安排?”
“我办的。老政委出来了,现在的形势你也看得见,该恢复的都在恢复。你这个情况,不是犯错误,组织上早晚要重新安排。我提前跟老郑说了一声,让程序走得快一些。”
沙振江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在家坐了快两年。两年里,他把院子的砖缝数了一遍,把窗台上的灰擦了不知道多少回,把收音机听到电池换了四组。
没人来找过他谈工作。
省厅那边的同事,有几个开头还来看看他,后来也不来了。不是关系断了,是人家不方便来。一个被停职的正厅级干部,谁跟你走得近,谁就可能被人盯着。
他理解,但心里不是不堵。
“老楚。”
“嗯。”
“副厅就副厅。”
楚云飞看了他两秒。
他以为沙振江会犟。沙振江这个人,从当连长的时候就犟,打仗的时候犟,搞行政的时候也犟。正厅降到副厅,搁以前他能跟你吵半天。
但沙振江没犟。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我在家坐了两年,天天数砖缝。老楚,你知道砖缝有多少条吗?”
“瑞金说三千七百多条。”
“三千七百四十二条。”沙振江把手在裤缝上拍了一下,“数到两千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位子高低不重要,有事干比什么都强。你让我去扫厕所我都去。”
楚云飞嘴角动了一下。
“倒不至于扫厕所。老郑那边看看什么口缺人,给你安排个实权的位子。”
沙振江站起来了。他在院子里转了两步,走到那棵枣树底下,手在树干上拍了一下。
“这棵树长粗了。”
“楚文十二岁种的,十几年了。”
沙振江站在树底下,手搁在树干上,脸冲着墙那边。
楚云飞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
他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几秒,沙振江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楚,这顿饭我得敬你三杯。”
“你带的牛栏山?”
“牛栏山怎么了,喝不起茅台。”
“行,牛栏山就牛栏山。”
杜致萍端着红烧鱼从厨房出来了,鱼搁在桌上,冒着热气。后面还跟着两个菜,一个芹菜炒肉,一个拍黄瓜。
“吃饭了。”
沙振江在桌边坐下来,看着那条鱼,手里那双筷子晃了一下。
“嫂子,还是你的红烧鱼。”
“你尝尝,换了个做法。”
沙振江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嫂子,我在家两年,我老婆做的鱼我一条也没吃下去过。”
杜致萍笑了一下。“那是你嘴刁。”
“不是嘴刁,是吃不出味来。”
沙振江把那块鱼肉咽了,又夹了一块。
“今天吃出来了。”
楚云飞把牛栏山拧开,给沙振江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两只搪瓷缸子碰了一下。
“老沙,回去好好干。”
“你放心。”沙振江把那杯酒一口闷了,手在嘴上抹了一下,“副厅也是厅,我先把板凳坐热了。”
杜致萍在旁边坐着,手里夹着菜没往嘴里送。她看着沙振江吃鱼的样子,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夹鱼肚子上的肉,先吃嫩的,再啃鱼头。
吃到第三杯酒的时候,沙振江放下筷子。
“老楚,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说。”
“瑞金这孩子,这两年帮了我不少忙。他在49城,我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干了什么,但我知道他跟你联系过。”
楚云飞把杯子搁在桌上。
“他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不操心。”沙振江把筷子又拿起来,“但你帮我带句话给他,别一个人扛着不说,有事先跟家里人商量。他跟他叔一个毛病,什么都装在自己肚子里。”
楚云飞把这句话收了。
饭吃完,沙振江帮着把碗收进了厨房。杜致萍不让他洗,他站在水池边上不走。
“嫂子,你让我洗两个碗,我两年没给别人洗过碗了。”
杜致萍让开了。沙振江把四个碗洗了,码在沥水架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杜致萍的,他顺手系上了,粉色碎花的。
楚云飞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49城军区少将的厨房里,一个被停职两年的前正厅级干部,系着粉色碎花围裙洗碗。
他没说什么,转身回了院子。
沙振江走的时候,楚云飞把他送到胡同口。那盆半死不活的花留在了院子里,杜致萍说她试试能不能救活。
“组织手续大概两三周,到时候有人通知你去报到。”
沙振江站在胡同口,手插在口袋里。
“老楚。”
“嗯。”
沙振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攥了一下,松开了。
“两年了,你是第一个跟我说‘回去干’的人。”
楚云飞没接这话。
沙振江转身走了。走了七八步,又回头。
“下回我请你喝茅台。”
“你哪来的茅台?”
“回去上班了就有了。”
沙振江走远了。楚云飞站在胡同口看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
他往回走的时候,杜致萍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那盆花。
“根还活着,浇点水能缓过来。”
楚云飞看了一眼那盆花。
“跟人一样。”
杜致萍把花搁在窗台上,回了厨房。楚云飞在院子里坐下来,手指在竹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沙振江的事办了。沙瑞金的事也安排了。赵羊的材料交出去了。
他从口袋里摸了摸,还是空的。
但这回,他没再想那张纸条。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赵长青今天上午给他打了个电话,就一句话,没头没尾的。
“楚首长,赵羊昨晚递了辞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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