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9 章 简体字改革
上京城,咸亨酒馆。
春日暖阳透过糊着薄纸的木格窗,在酒馆油腻腻的方桌上切出几块光斑。
正直中午,几张桌子都满了,码头工、小贩、还有几个穿着海关制服的文书员,就着简单的菜式扒饭、喝酒、大声说笑。
跑堂的是个十七八岁的京族小伙,叫阿牛,手脚麻利地在桌椅间穿梭。
他认得字,去年冬天上了街道办的夜校扫盲班,学了三百多个常用字,最近店里进货记账的单子,老板都让他试着看了。
柜台上方,贴着一张崭新的招贴画,是教育部刚发下来的《夏国常用字简表》宣传页。
旁边还挂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砖头厚的书,用红绳系着,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夏国简明汉语词典》。
“阿牛!添壶酒!”靠窗那桌,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圆框眼镜的老者敲了敲空壶。
他姓孔,旁人都叫他孔老秀才,据说是前清考过童生的,后来南下,满腹诗书没处卖,平日就爱在这酒馆里喝点小酒,发点牢骚。
“来嘞!”阿牛提了壶温好的酒送过去。
孔秀才却没接,眯着眼指着墙上的词典和简表:“那东西,你认得?”
阿牛顺着看去,点点头:“认得啊,教育部新发的字典嘛。我们夜校老师说了,以后看书看报,都用这里头的字,好认。”
“好认?”孔秀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
“祖宗传了几千年的正体字,笔笔有来历,字字有文章。说改就改,成何体统?
你看看那‘国’字,里头好好的‘或’,变成了个‘玉’,像什么话?
还有‘华’字,好端端的花草之形,改得面目全非!”
他声音不小,旁边几桌的食客都转头看了过来。
阿牛挠挠头,有点窘,但还是按老师教的说了:“先生,老师说,简化了写起来快,学起来也容易。像我们这种没基础的,笔画少的字好记。
报纸上也说了,这不是瞎改,好多字古时候就有简写的,像什么云、电,碑帖里都有。”
“你懂什么!”孔秀才像是被踩了尾巴,调门更高了。
“那是俗写!登不得大雅之堂!官府文书、经典典籍,哪有用俗字的?这是数典忘祖!”
他忽然来了劲,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油腻的桌面上划拉起来。
“我问你,就说这店里常备的下酒物,茴香豆的‘茴’字,你知道有几种写法吗?”
阿牛愣住了,摇摇头。
孔秀才得意了,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种!草头下面,有回,有囘,还有囬!各有其妙处。
若是依了他们那简表,统统变成一个‘茴’,这些精微之处,岂不尽失?
老祖宗的学问,就在这一笔一划的差别里!”
邻桌一个穿着工装、像是机械厂工人的大汉听不下去了,转过脸来,怒目道:
“老先生,您说得头头是道。可我问您,您平日里写信记账,会把这三个‘茴’字轮着写一遍不?还是哪个顺手写哪个?
咱们工人干活,讲个效率。字嘛,能认、能写、能懂意思,不就成了?搞那么复杂,耽误工夫。”
另一桌一个小商人模样的接茬:“就是!我家小子在学堂念书,以前描红模子,一个字十几二十笔,写得哭。现在好了,好多字笔画少了,孩子也乐意学。我看这简体字,挺好!”
“你们……你们这是功利!”孔秀才脸涨红了,“文字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岂能以‘省事’论之?如此简化下去,文化精髓都要流失殆尽了!
那龙……那当政者,一介武夫,懂什么文字训诂?无非是便于愚民罢了!”
最后这句,他说得又快又急,声音却压低了些。但酒馆不大,还是让不少人听到了。
一时间,酒馆里安静了片刻。
几个老成些的食客皱起了眉,低头喝酒,不说话。那工人大汉却是个直性子,“啪”地放下筷子:
“哎,我说你这老先生,说话就说话,扯上总统做甚?总统带着咱们分田地、建工厂、办学校、过好日子,让咱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书念。
你倒好,坐在酒馆里,几个字的笔画不对你口味了,就骂上人了?没有总统,你这会儿还能安稳在这儿吃茴香豆、显摆你有学问?”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孔秀才有些气虚了。
“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阿牛也忍不住了,他年纪轻,对教他识字的夜校老师、对到处盖新学校的官府,那种油然而生的,朴素的感激之情,是去不掉的。
“总统和官府费那么大劲,让咱们这些人也能识字明理,不好吗?非得按你们老法子,学半天写不好几个字,才叫有文化?那文化都给你们少数人留着算了!”
“说得好!”有人喝彩。
孔秀才孤立无援,面皮紫胀,指着阿牛“你、你、你”了半天,憋出一句:“竖子不足与谋!”丢下几个钱,拂袖而去。
他走了,酒馆里的议论却没停。
“这孔秀才,还有他那些同好,我也知道些根底。”一个年长些的老者呷了口酒,慢悠悠道。
“当初跟着南下,以为能凭满肚子四书五经混个一官半职,最不济也是衙门里的清客师爷。
谁曾想,总统和赵相公用人的章程不一样,办实务要紧,识字、懂算、肯干活的,哪怕是本地京族、傣族的,一样用。
考试也不单考文章,还考算数、律法、甚至地理。这帮老哥就傻眼了。”
另一人接口:“可不是,我听说给他们安排去新办的小学当教员,教孩子认字启蒙,多好的差事,体面又紧要。
他们嫌‘童子师’辱没身份,不去。安排去地方上帮着丈量土地、登记户口,又嫌琐碎腌臜。
高不成低不就,整天聚在一起发牢骚,觉得怀才不遇。如今这简体字和国语拼音一出来,更是戳了他们肺管子。觉得斯文扫地了。”
工人大汉嗤笑:“要我说,爱用不用。官府定了章程,报纸、文书、学校课本,以后慢慢都照这个来。他们那套老古董,自己关起门写去呗。”
一人压低了声音说道:“也亏得现在没啥民间小报,搁民国那些年,这帮人指定写文章登报骂街,赚个清流直谏的名声。现在嘛……嘿。”
众人会意地笑笑,毕竟新朝新气象嘛。
几个老学究的牢骚,就像这春日酒馆里的一点浮尘,很快被更喧腾的生活声响盖过去了。
阿牛收拾着孔秀才那桌的碗碟,看了看墙上那本深蓝色词典。
他认得那“词”字,简写的,言字旁加个司,老师说是“词语”的词。
他觉得挺好认,也好写。
他打算,等这个月工钱结了,就去书店买一本小的、便宜点的学生字典。
夜校老师说,那里面不光有字,还有用“阿拉丁语”标的音,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就能大概知道字怎么读。
阿牛心里想:“管他几种‘茴’字写法呢,我就认最简单那个。认得字,能看懂机器说明书,不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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