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536章
“不贵，厂里贴了一部分，自己交一部分。每个月从工资里扣，跟交房租差不多。但交完就是自己的了。”
老工人咂咂嘴：“这么好？还有没有名额？”
年轻工人摇摇头：“第一批没了，听说第二批要等下半年。不过何总说了，以后还有。”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
隔壁桌坐着几个其他厂的工人，是来这边找老乡玩的，听见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遥遥领先……”其中一个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那人摇摇头，低头扒饭。
但心里那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与此同时，县城的另一头。
几个小老板凑在一起喝茶。
“听说了吗？强盛那边，要把制度往上报了。”
“报什么？”
“说是要申请什么全国试点。省劳动厅、全国总工会、国务院改革办，都要报。”
有人嗤笑一声：“人家那厂子，待遇是好。可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另一个说，“万一真成了试点，那以后谁还敢查他们？谁还敢告他们？告他们就是告改革，谁敢？”
沉默了几秒。
有人叹了口气。
“咱们那厂子，什么时候能混成这样？”
没人回答。
何峻生的办公室里，材料正一份一份整理出来。
工资发放记录、加班统计表、宿舍管理规定、食堂卫生标准、安全生产台账……每一份都整整齐齐，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何峻生一份一份翻着，不时在上面标注几句。
“这个再加一条，写明‘加班自愿’。”
“这个把食堂采购渠道也附上。”
“这个消防检查记录，要最近的。”
旁边的人一边记一边点头。
忙到晚上，何峻生才停下来。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厂区。
工人宿舍楼已经封顶了，外墙刷成了暖黄色，在夜色里看着很亮堂。
食堂那边还亮着灯，有人在加班做饭，准备明天的早餐。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
“你把‘干净’变成国家需要的标准。”
他笑了笑。
快了。
几天后，一份厚厚的材料，从强盛公司寄了出去。
收件人：省劳动厅、全国总工会、国务院改革办。
寄出去的那一刻，何峻生站在邮局门口，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但他也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一个月后。
省劳动厅的一个处长，在办公室翻着那份材料，看了很久。
旁边的副处长凑过来：“老李，看什么呢？”
“你看看这个。”处长把材料递过去，“强盛公司的，申请做全国试点。”
副处长接过来翻了翻，眉头慢慢挑起来。
“工资准时发放，加班费足额，宿舍标准化，食堂卫生达标，消防零事故，足额纳税……”他抬起头，
“这家厂子，什么来头？”
处长摇摇头。
“听说过但是具体的不太清楚。但这材料，做得是真扎实。”
他顿了顿。
“给上面报一份吧。这要是真的，那可真是典型。”
何峻生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地上转。
电话是人事科长打来的。
“何总！省劳动厅来电话了！说咱们的材料他们收到了，近期要来调研！”
何峻生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让他们来。”
挂了电话，他站在工地上，看着那几栋正在封顶的楼。
阳光照在楼体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身子正，就不怕查；路子正，就不怕堵。”
他深吸一口气，往厂区走去。
——
没几天，粤省劳动厅的考察车队缓缓驶入强盛集团厂区。
打头的是省劳动厅张厅长，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常年跑基层晒得有点黑。随行的有厅里几位实权处长——劳动监察处处长、劳动关系处处长、政策法规处处长，一个不落。后面还跟着省报、省电视台的记者，以及当地主管部门的陪同人员，七八辆车，浩浩荡荡。
车子刚停稳，一行人便被眼前这片厂区震了一下。
笔直的水泥路，两侧是整齐的行道树，树底下干干净净，连片纸屑都没有。生产车间是浅灰色的墙面，窗户明亮，门口划着清晰的安全通道线。远处是几栋新建的宿舍楼，外墙刷着暖黄色，在午后的阳光里看着格外舒服。
和传闻里一样。
和外面那些乱糟糟、灰蒙蒙、到处堆着废料的工厂，完全是两个天地。
张厅长站在车边，目光扫过整个厂区，心里已经信了三分。
何峻生带着集团管理层早早等在门口。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没有西装革履，没有排场虚礼，脸上是坦荡从容的笑。
“张厅长，欢迎欢迎。”
张厅长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年轻人，三十出头，眉眼清朗，说话不卑不亢，眼神干净得很。不是那种油滑的商人，也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等着被查的小老板。
他心里那杆秤，又偏了几分。
“何总，久闻大名。”张厅长笑着说，“你们强盛这几年，名声在外啊。”
何峻生微微欠身：“张厅长过奖。里面请。”
——
一行人没有先听汇报，直接扎进了生产车间。
这是张厅长定的规矩——先看现场，再听汇报。那些说得天花乱坠的，一到车间就露馅。
车间大门推开，一股清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日用百货、小家电生产线一字排开，机器运转有序，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头顶是明亮的日光灯，通风管道沿着屋顶整齐排列，没有那种闷热刺鼻的异味。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着工牌，在各自岗位上操作。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神情安稳，没有那种被监工盯着、手脚都不敢停的紧张感。
张厅长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看。
生产线布局合理，通道宽敞，没有堆满半成品的过道。墙上贴着各种标识——安全生产守则、操作规程、消防示意图，一样不缺。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
· 安全生产守则
· 每日安全检查记录
· 工伤零事故公示
白板下面是一沓检查表，每天一张，签字齐全，时间精确到分钟。
张厅长停下脚步，翻了几页。旁边的处长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厅长，这记录做得比咱们要求的还细。”
张厅长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生产线中段，他忽然停下来，指着一条流水线上挂着的牌子。
“这是什么？”
何峻生看了一眼：“加班公示牌。”
张厅长凑近看了看。牌子上写着当天各工段的加班计划，人数、时间、原因，清清楚楚。
最下面一行字：所有加班均为自愿，如有强制，请拨打举报电话。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省劳动厅的，市劳动局的，厂里的，全在上面。
张厅长看了几秒，转头看向何峻生。
“这个，什么时候开始搞的？”
“建厂第一年。”何峻生说，“我们定规矩，加班自愿，加班费足额，当月结清。工人愿意加就加，不愿意加绝不强迫。”
张厅长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间尽头，他忽然拐进旁边的工具间。
工具间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各种工具挂在墙上，按大小排列，每个位置都贴着标签。地上没有油污，没有乱堆的杂物。
张厅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了笑意。
“何总，你们这个车间，比我见过的那些外资厂还干净。”
何峻生笑了笑：“工人干活的环境，不能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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