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511章
第六个问题，是保障。
他想起老吴那张蜡黄的脸。计生办的人常年下乡，风吹日晒，待遇还低。
有些地方甚至要靠罚款来养队伍——这能不出事？
他在第六条上写下：
“六、配套保障：财政+队伍+稳定”
- 财政全额保障。基层机构、人员、服务经费，全部由财政承担。不能依赖罚款，不能“以罚养医”。
- 稳定基层队伍。不随意撤并机构，按人口配足人员，落实待遇，提升专业能力。让干这行的人有奔头。
- 政策衔接、平稳过渡。重大调整提前预告、分步实施。不搞急转弯，减少社会震荡。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基层的事，说到底靠基层的人。人不稳，事就稳不了。”
第七个问题，是历史。
他想起那些“黑户”孩子——因为没有户口，上不了学，看不了病，长大了结不了婚。他们没有错，却要为父母的“错”付出一辈子。
这不对。
他在第七条上写下：
“七、纠偏与兜底：减少历史遗留问题”
- 禁止株连与非法限制。不牵连亲属，不影响升学、就业、参军。保障基本人权，不能让无辜的人承担代价。
- 解决“黑户”问题。超生子女无条件落户。清理不合理处罚，修复家庭与社会的关系。
他想起那天在祠堂门口看到的那些孩子。
他们挤在一起，睁着大眼睛，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该让他们承担任何东西。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然后写下最后一行：
“有效执行=法治打底+利益引导+服务贴心+信息精准+群众参与+财政保障。”
“从‘要我计生’变成‘我要计生’。”
“既控人口，又保稳定，护权益。”
————
周一早晨，何令耘七点不到就到了办公室。
周末两天他没闲着。
周六又把两份文件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加了两条补充意见。
周日晚上，他把打印好的稿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看过去，像当年在北大时检查论文一样仔细。
确认无误后，他才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一周，除了这两份文件，他还批了三十几份请示报告，开了四个协调会，下了两次乡。
时间像被挤干了水的毛巾，每一分钟都派上了用场。
好在，今天终于可以拿出来议一议了。
下午两点半，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还是那些人——计生办、民政局、公安局、司法局、妇联，该来的都来了。
老吴还是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脸上带着这几天熬夜熬出来的蜡黄。
何令耘开场简单，直奔主题。
“上周一咱们开的会，让大家回去好好想想。一周过去了，今天再听听你们的意见。”
他环视一圈。
“谁先来？”
沉默了几秒。
老吴第一个举手。他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材料。
“何书记，我们计生办这一周开了三次会，把这两年遇到的情况重新捋了一遍。有些想法，我汇报一下……”
他开始念。声音不高，但内容扎实。
哪些村问题突出，哪些人群难管，哪些环节容易出漏洞，都说得清清楚楚。建议也有——加强流动人口管理、建立重点人群台账、定期排查与突击检查结合……
何令耘一边听一边点头。
老吴念了十几分钟，最后说：“大体就是这些。有些还不成熟，请何书记和各位同志批评指正。”
何令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向其他人。
“还有谁？”
民政局的老周举手。
他的建议主要是关于收养登记的——加强审核、严格把关、定期回访。
何令耘听着，觉得都是老生常谈，但也没打断。
公安局的老王接着发言。
他的建议直接得多——加大打击力度，抓到就严办，判几个典型，杀一儆百。
“现在有些人是真不知道怕。”他说，“就该让他们知道知道，犯法是要坐牢的。”
何令耘没说话，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妇联的大姐也发了言。
她讲的是妇女的难处——有些妇女是被迫生的，婆家逼、丈夫压，自己根本没有选择权。
建议是多做妇女工作，加强教育，让她们学会保护自己。
何令耘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后面又有几个人发言。
有人说要加大宣传力度，标语不够多，广播不够响。
有人说要加大处罚力度，罚款太轻了，罚到倾家荡产才长记性。
还有人说得更直接——干脆搞突击队，进村入户排查，抓到就强制结扎，看谁还敢超生。
何令耘听到这里，抬眼看了那人一眼。
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计生办的，姓孙，平时话不多，今天倒是挺积极。
“强制结扎？”何令耘问，“你有什么依据？”
姓孙的愣了一下，随即说：“何书记，我是觉得，有些人就是欠收拾。好好跟他说不听，非得来硬的才行。咱们隔壁县就是这么干的，效果挺好的……”
何令耘没说话。
他低下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种人，比那些懒政的更可恶。
脑子里只有往上爬的念头，完全不管百姓死活。
有点小权就鼻孔朝天，觉得自己了不起。真让他坐大了，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他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等所有人都发完言，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何令耘放下笔，看向大家。
“都说完了？”
没人吭声。
何令耘点点头。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摞打印好的材料，递给坐在旁边的办公室主任。
“这是我这一周整理的一些想法。复印一下，每人发一份。”
办公室主任接过去，快步出门。
几分钟后，人手一份。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的声音。
何令耘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看见老吴翻到第一页，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然后他飞快地往后翻，翻一页，顿一下，翻一页，顿一下，最后抬起头，看向何令耘，眼神里带着震惊和佩服。
妇联的大姐看得慢，一边看一边点头，嘴里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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