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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2章 幽冥之印


玉简中的那股气息在云昊的识海中缓缓扩散开来,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起初只是一点,随后无声地蔓延成一片完整的画面。

画面中先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色光雾,翻涌流动着,看不到边界。

然后那些光雾开始凝聚,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在虚空中勾勒出线条,线条逐渐变得清晰,变成一个人影。

人影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随着光雾不断注入而变得凝实,五官从淡薄的阴影中浮现出来,眉眼、鼻梁、唇线,每一处都如同被精心雕刻过一般。

当那张面容完全清晰时,云昊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张他太熟悉的脸。

是姐姐云微。

在下界时,他的姐姐。那个在他还是凡人时将他护在身后的姐姐,当年她和阿无离开的时候,眼中带着泪却始终没有说一句挽留的姐姐。

她的面容与记忆中几乎没有变化,眉眼之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如同她坐在下界老屋的门槛上时那种温和而笃定的神情。

她站在老屋前的石阶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裳,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然后退后一步,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完整地刻进眼睛里。

如今她出现在这枚玉简中。

是幽冥大帝。

在仙界某处。

画面中的人影开口了,声音清越而温润,带着一种久经岁月的从容。

那语调与他记忆中的云微一模一样,温和中带着笃定,仿佛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从来都知道他一定会走到这里。

“昊弟,当你看到这段影像时,说明你已经拿到这枚玉简了。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我的时间不多,这道印记留下的力量有限,能传达的内容也有限。长话短说,我说,你听。”

云昊站在石室中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那道由光雾凝聚而成的人影上,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他知道那不是她真人,只是她在无数年前留在这里的一道印记,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仿佛只要多看几眼就能从那道光影中找回一些什么。

她的眉梢微微抬起时的弧度,她说话时嘴角习惯性的轻微上扬,她微微侧头时发梢垂落的方向,每一处细节都精确地复刻了他记忆中的模样。

她的声音继续在识海中回荡:“这枚玉简中记载的是一门功法,名为《幽冥藏道诀》,是我从大罗突破仙君时所用的法门。

你现在的修为已经到了混元十二重大圆满,正是修炼这门功法的时机。它不同于三千仙域中任何一种功法,直指仙君根基,能在体内开辟第二丹田。

以幽冥之力贯通经脉,在大罗与仙君之间架起一座可以通行的桥。具体的修炼方法都在玉简中,你回去后自行参悟即可。”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带上了几分笑意,如同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对了,精玄那丫头你见过了吧?她是我当年在天界游历时收下的一个使唤丫头,资质不错,就是性子懒散了些。

我已推演过你的轨迹,算出你迟早会到精玄仙域,便留了一句话给她,让她在那里等你。她做得还不错吧?”

云昊的嘴角动了一下。

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想起精玄仙君慵懒的模样,想起她靠在玄天境那棵古树下翻开书页的姿态,想起她漫不经心地指点他凝聚混元仙力、告诉他关于大罗榜的一切、让付荣一路护送他到中天仙域。

她做那些事情的时候,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是真的如她所说是受人之托,还是因为那道隐在她神魂深处的禁制让她不敢不从?

云微的声音继续往下说,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玉简中还有一道禁制,是控制精玄那丫头的。

她虽然认我为主,但毕竟过去太久了,人心易变。她肯替我做那些事,一方面是畏惧这道禁制,一方面是确实还算忠心。

但你永远不能完全确定一个人的忠诚能持续多久。如果她起了不该起的心思,你催动那道禁制便能让她重新记起自己的身份。希望你不会用到它。”

话落下来时很轻,但云昊能听出她语气中那种不动声色的深思熟虑。

精玄仙君虽然表面上懒散随性,但她在玄天境中指点他时每一次开口都正中要害,她说“那位姐姐留给你的东西”时目光中带着认真。

她让他入大罗榜前十时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明她对这件事的上心程度远超她表现出来的样子。

她是真心在帮他,至少目前是。

但他也知道姐姐云微说得对。

人心易变,尤其是过了这么多年。

精玄仙君被困在三千仙域无法进入天界,她会不会对那位将她留在这里的“姐姐”产生怨怼?

她会不会在漫长的岁月中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那道禁制在玉简中沉默地沉睡着,如同一柄始终没有出鞘的刀。

云微的声音在识海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响起时带上了一丝温柔的笑意:“昊弟,我在天界等你。我在天界的某一个位面,至于具体在哪里,等你突破仙君之后自然会知道。到时候我们自会相见。”

她声音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她惯有的从容:“好好修炼,别让我等太久。”

光芒开始变得稀薄,人影的边缘逐渐变得模糊,如同被风吹散的烟云。

她面容上的笑意在消散前又清晰了一瞬,然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夜空中无声坠落的星辰。

最后一缕光芒如同垂落的丝线缓缓隐去,识海恢复了平静。

云昊握着那枚玉简站在石室中,指节微微泛白,掌心的温度将玉简的边缘捂得温热。

识海中的光影已经完全消散了,但他还能看到她的笑容在眼前停留了很久。

那个总是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风霜的姐姐,在下界时守护着他一步步成长的姐姐,如今已经站在了他远不能及的高度上,却还在以她的方式为他铺路。

他垂下眼,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石室中的空气干燥而清凉,带着岩壁上苔藓特有的微涩气息。

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又停了一会儿,让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暖意缓缓沉淀下去,然后才将那枚玉简从掌心中抬起,仔细地收入怀中最贴身的暗袋里。

走出石室时步伐比进来时沉稳了许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那些深紫色的苔藓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如同沿着山腹内壁铺设的细小灯盏。

他穿过来时那道狭长的裂隙,重新站在藏道山脚下时,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片区域。

天空是一种深沉的靛蓝色,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稀疏地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

藏道山的山体在暮色中如同一尊沉默的巨大碑石,那些天然形成的纹路在暗淡的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层透明的禁制依然笼罩着整座山峰,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极其稀薄的光晕,如同沉淀在琥珀表面的一层时光余韵。

付荣依旧站在禁制之外不远处,没有离开过。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块被时间遗忘的石碑,深灰色的衣袍边缘被晚风掀起又落下。

看到云昊出来时他的目光在云昊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问云昊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也没有问那枚玉简中记载了什么,只是安静地侧身让开了路。

云昊走到他面前时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

擦肩而过时他开了一下口,声音不大,却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走吧,回去。”

付荣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没有再停留,当夜便启程返回精玄仙域。

黑色的灵舟从藏道山脚下升起时暮色已经彻底沉入了夜色,星子在头顶铺展开来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

云昊站在船头,海风从南方吹来,将他黑色道袍的衣摆向后扯去,猎猎作响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没有立刻进入船舱,而是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在夜色中不断延伸的虚空,那枚玉简的轮廓隔着衣料贴在胸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起伏。

姐姐云微早在多年前便推演到了他的轨迹,留下的这道印记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准确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幽冥大帝。

天界。

第二丹田。

仙君之路。

这些信息在他识海中交织重叠,如同一条条被逐渐展开的丝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天界,一直知道存在却始终隔着遥不可及距离的地方,已经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了。

云微在那里,在一个名叫幽冥大帝的位面上等着他。

灵舟在夜空中持续南行,穿过中天仙域外围的屏障地带时,空间裂缝的灰白色光芒在黑暗中闪烁了几下,如同一排被夜风吹灭又亮起的灯盏。

云昊依旧站在船头,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近的万墟海域边界线上。

付荣从船舱中走出来,端着一碗热茶递到他手边:“你从藏道山出来之后就没有休息过,先喝点东西,回精玄仙域还有几天的路。”

云昊接过那碗茶低头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微甘,带着一种他不熟悉的草木香气。

没有问这是什么茶,只是将碗捧在手中看着前方的夜色。

“精玄仙君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付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平淡,如同一句随口的询问。

云昊沉默了一会儿:“等我修炼了仙君神通再说吧。”

付荣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船舱。

灵舟继续在夜空中穿行,万墟海域的灰青色海面在三天后出现在视野中。

当灵舟穿过万墟海域的边界线时,海水的颜色从灰青逐渐变回那种云昊熟悉的深蓝色。

万墟宗的主岛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十年过去,岛屿上比当初离开时多了不少建筑,海面上能看到几艘挂着万墟宗旗帜的灵舟在巡逻。

那些旗帜在黑底上绣着一道暗金色的纹路,是云昊离开之前亲手画下的徽记,如今已经被制成旗帜悬挂在各处。

灵舟在主岛边缘的码头降落时,岛上已经有人得到了消息。

雷虎从一座新建的殿宇中大步跑了出来,赤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亮得惊人,十年不见气息比以前又沉稳了几分:“大哥!你回来了!”

墨羽从殿宇侧面的阴影中走出来,身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他没有像雷虎那样冲上来,只是站在云昊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云昊在万墟宗主岛停留了三天。

没有处理任何宗门事务,也没有召见任何人。

他将自己关在岛屿最高处那座黑色殿宇的最深处,在那间由万年黑玄石砌成的石室中盘膝坐下,将那枚《幽冥藏道诀》的玉简握在掌心中,正式开始了第一次完整的参悟。

玉简中的信息在他的识海中铺展开来,如同一幅被缓缓展开的长卷。

长卷的开篇便是一行字:“大罗之上,谓之仙君。然大罗至仙君,非力之积,非道之悟,乃体之变。体不变,则力不升。力不升,则门不开。”

第二丹田的位置不在体内,而在体内与体外之间的那层交界处,如同在身体的边界上开凿出一间密室。

幽冥之力将从那间密室中诞生,贯通经脉、融入混元仙力、为大罗与仙君之间的跨越铺平道路。

当第二丹田中的幽冥之力与第一丹田中的混元仙力达到共振时,那道横亘在大罗与仙君之间的门槛就会开始松动。

精玄仙君还在玄天境中等着他的消息。

那枚玉简中包含的禁制还从未被动用过,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如同沉在水底的锚,无声无息地等待着被拉起。

他打算先将《幽冥藏道诀》修炼至初步贯通,再去玄天境找精玄仙君。

届时他手中不只有那枚玉简中记载的禁制,还有与实力对等的资格。

他重新盘膝坐好,将玉简再次举起贴在额头上,闭目沉入识海之中。

玉简中那道来自云微的气息如同一条温润的河流,平稳地流入他的感知深处。

河水的流动不急不缓,但每一滴水珠中都蕴含着极其古老而精纯的力量本源,正在沿着他未曾察觉的经脉分支缓缓推进。

石室中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永不熄灭的灯盏,将整间密室照得通透。

那些光芒缓慢地流转、汇聚、交融,一层一层地铺展在石壁之上,如同某种正在生长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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