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薨

寿康宫内，药味弥漫，浓得化不开。太后闭着眼，眉头紧蹙，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竹息跪在榻边，轻轻给她揉着胸口。

殿门轻轻推开，皇上迈步而入。小夏子跟在身后。

“皇额娘。”皇上走到榻前，在竹息搬来的绣墩上落座，目光落在太后那张苍老憔悴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

太后缓缓睁开眼，见是他，嘴角扯出一个笑：“皇上来了。”

“皇额娘身子可好些了？”皇上接过宫人手中的参汤，亲自舀了一勺，递到太后唇边。

太后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摆了摆手，示意不喝了。她靠在软枕上，咳嗽了半响，才缓过气来，声音沙哑：“死不去。皇上辛苦了。如今准噶尔退兵了，老十四也不需要上战场，哀家也不用提心吊胆，半夜惊醒。”

皇上垂下眼帘，声音低沉：“是儿子无用。”

太后摇摇头，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已做得不错了。换先帝来，也未必有你好。”她顿了顿，望着帐顶，目光悠远，“哀家要撑着，看着你与老十四的孩子都成婚，生子。”

说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皇上连忙递上茶盏，太后接过去，喝了几口，才压下去。

殿内静了片刻。

太后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几分审视：“听说，皇上近日在服用丹药？”

皇上眉头微蹙，目光扫向一旁的小夏子。小夏子连忙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太后摆摆手：“你也不要怪他们。是哀家逼他们说的。”

皇上收回目光，声音放缓了些：“近日身体疲惫，时有不济，偶尔服之。”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责备：“疲惫就多休息。小夏子说你时常整夜待在养心殿，那奏章又不会跑，你要多爱惜自己。哀家这把年纪了，还要提醒你休息。”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丹药一说，就没有长生的。两位院判都劝不住你，你又何苦吃那劳什子？”

皇上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顺从：“是儿子的错。”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火气也消了。她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道：“你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皇上道：“昨日华贵妃与朕提，说起想摆宴冲喜。一是准噶尔退兵，二是前朝的盐税有了进展，国库充盈了些许。朕想着近日皇额娘身子也好了些，大摆一下，也好热闹热闹。”

太后闻言，点了点头：“也好。前段时间后宫风波不断，如今果郡王也是病危……摆个宴席，冲冲喜也好。”她顿了顿，“到时哀家会去。”

皇上正要说什么，太后已闭上眼，摆摆手：“哀家有些困了，你先回去吧。”

皇上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皇额娘好生歇着。儿子告退。”

太后“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皇上退出殿外，小夏子连忙跟上。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里头的药味与咳嗽声。

翊坤宫内，暖意融融。

年世兰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安陵容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

“觉罗氏的人手，安排得如何了？”年世兰放下茶盏，看向安陵容。

安陵容咽下点心，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轻声道：“已安排妥当。就等宴会那日。”

年世兰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冷意：“你也舍得？”

安陵容垂下眼帘，语气平静：“终归对身体无碍。有卫临在，不怕。而且长痛不如短痛。”

年世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骨子里却比她想象的硬气得多。

“那老妇，”年世兰一字一顿，“本宫定要将她拉下来。”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灵芝掀帘而入，匆匆行礼道：“娘娘，御前的太监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年世兰眉头微蹙：“让他进来。”

太监快步而入，跪地行礼：“回禀华贵妃娘娘，果郡王和舒太妃……薨了。”

年世兰猛地坐直身子，她看着那太监，声音稍急些：“什么情况？细细说来！”

太监伏在地上，语速飞快：“今日一早，果郡王病逝。消息传到安栖观，舒太妃她……一时受不住。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放了把火，把整座观都给点了。火起得太快，里头的人一个也没能出来，太妃自己，连同观里伺候的姑子、杂役，拢共三十七口，全都没了。安栖观……如今已成一片废墟，连具囫囵尸首都找不出来。”

年世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监继续道：“皇上说，这死得难堪，本想密不发丧的。只是果郡王福晋伤心过度，数次晕倒，且身怀有孕，已不能主事。福晋求皇上让宫中协助筹备后事，皇上允了。让娘娘您出面主持。”

年世兰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太监叩首退下。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年世兰靠回榻上，看向安陵容，目光幽深：“你怎么看？”

安陵容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缓缓道：“这位果郡王福晋，数次出手都是不动声色，让皇家替她做了证人。怕是在防着谁。”

年世兰挑眉。

安陵容继续道：“而且，听闻她嫁入果郡王府后，与母族瑚锡哈理氏并不太走动。果郡王吐血那回，她当着太后派去的人的面，处置了照顾王爷不得力的下人，其中还包括瑚锡哈理陪嫁带来的人。”

年世兰若有所思：“这种情况，不是应该优先保自己人吗？她这般做，定是有问题。”

安陵容放下茶盏，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若我的猜想正确，她的孩子，定是我们的一大助力。”

年世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兴味。片刻后，她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期待。

“好吧。”她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安陵容的杯沿，“本宫便给她体面。”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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