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后妃怨言
瑛贵人让贴身宫人都退下,独自裹紧了身上锦缎斗篷,站在殿内小院的回廊下,目光落在墙角那株覆了薄雪的梅树上。
瑛贵人余光瞥见一个粗使宫人提着扫帚,低头朝这边挪来。那人经过她身侧时,动作几乎不曾停顿,只将一封信飞快地塞进了她手里。
瑛贵人看到到信封边角那枚极小的暗纹,指尖微微一颤。她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拢了拢斗篷走回殿内,贴身宫女迎上来要帮她解斗篷,她摆摆手:“天冷得很,我有些乏了,想进内室歪一会儿。没什么要紧事,莫要来扰我。”
宫女应了声,替她打起内室的棉帘。瑛贵人走进去,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光线与声响。她走到窗边的梳妆台前,就着窗外微光,从袖中取出那信。确实信封上的暗纹是入宫前,果郡王与她约定的记号。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寥寥数语,字迹却不是果郡王的。
“每日请安后,御花园。寻机与三阿哥言。”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只有这简短的指令。
瑛贵人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眉心微蹙。御花园?三阿哥?究竟想做什么?她想起前些日子在御花园那场“偶遇”,三阿哥那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和后来几次不期而遇时他笨拙又急切地搭话……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瑛贵人蹙眉,将那信纸凑到炭盆上,看着火舌舔舐纸边,化为灰烬。她盯着那跳跃的火光片刻,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次日请安后,瑛贵人便依言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一片素白,偶有几株冬青透出苍绿。她带着宫人沿着清扫出来的小径缓步走着,目光看似赏景,实则留意着四周。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听见了脚步声。三阿哥弘时披着一件貂皮大氅,独自从假山另一侧转了出来。
“瑛娘娘。”弘时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抬手行礼时动作都显得急切。
瑛贵人退后半步,规规矩矩还了礼:“三阿哥安好。”
“能在此遇见瑛娘娘,真是巧。”弘时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儿臣……儿臣近日读书,恰有几处不明,不知可否请教娘娘?”
瑛贵人低垂着眼:“阿哥说笑了,我才疏学浅,岂敢指教阿哥学业。阿哥若有疑惑,当请教上书房的师傅才是。”
“师傅讲的都是圣人之言,刻板无趣。”弘时靠近一步,声音低了些,“瑛娘娘气质清华,见解定与旁人不同。”
瑛贵人的贴身宫女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
瑛贵人立刻道:“天寒地冻,三阿哥也早些回宫吧,莫受了凉。先行告退。”说罢,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弘时张了张嘴,想唤住她,终究没出声,只站在原地,痴痴望着。
如此这般,一连几日。瑛贵人每日请安后都去御花园“偶遇”三阿哥,每次都只说上三两句客气疏离的话,便匆匆离去。
雪停了几日,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扫至两侧,景仁宫请安散后,妃嫔们三三两两沿着宫道往回走,窃窃私语声被寒风割裂,又飘散开去。话题的中心,总绕不开那位近日格外“勤勉”于御花园的三阿哥。
敬妃紧了紧身上斗篷,脚步一转,并未回自己的咸福宫,而是随着沈眉庄一同往永寿宫方向去。进了暖阁,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外头带来的寒意。宫女奉上热茶,便悄声退至门外。
敬妃捧着手炉,蹙眉开了口:“皇贵妃妹妹,三阿哥日日往后头御花园跑的事,只怕是无人不知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明显无奈,“三阿哥到底不是孩童了,这般行事……让后宫姐妹们实在为难。这后宫虽大,能让我们这些妃嫔自在走动的去处本就不多,御花园算是头一份。如今倒好,为着避嫌,只怕好些人都不敢随意去了,整日闷在自己殿里,跟坐监似的。”
夏冬春性子也如同她穿着打扮一般,藏不住话。她闻言便撇了撇嘴:“要我说,弘历比他年纪还小些,都懂得替皇上分忧。三阿哥倒好,正经功课不见长进,钻女人堆的功夫倒是见长。成日往后宫扎,算怎么回事?明儿个景仁宫请安,我非得跟皇后娘娘好好说道说道不可!皇子得有皇子的样子!”
一旁静静坐着的安陵容,声音却柔柔地插了进来:“夏姐姐,快别说这话了。齐妃的性子,姐姐是知道的,最是容不得旁人说三阿哥半分不是。你又有四阿哥在膝下。夏姐姐此刻若去说三阿哥,落在有心人眼里,难保皇上不会多想,以为四阿哥……或是夏姐姐,对长子有什么别的想法。那岂不是无端惹来猜忌?”
她继续道:“至于三阿哥……他既不知避讳,咱们又能如何?这后宫里,年轻的妃嫔原就不少。他这般行事,皇上迟早会知晓,届时自有圣心裁断。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咱们何苦去做那个提醒河岸湿滑的‘恶人’,平白招惹齐妃怨恨?”
夏冬春被她一番话说得噎住,想反驳,又觉安陵容说得在理,只得悻悻咬了一口梅花酥,嘟囔道:“那就由着他这般不像话?”
一直端坐上首、手握书卷却未曾翻阅的沈眉庄,此时缓缓将书搁在炕几上。
“陵容顾虑得是。”沈眉庄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室内安静下来,“眼下,确实不宜多生事端,尤其是与齐妃和三阿哥相关的事。”
她继续道:“我昨日听兄长递进来的消息说,四阿哥在军中……遇到些小麻烦,虽是人平安无事,但此事可大可小,皇上心中必有计较。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牵扯到皇子之间、尤其是年长皇子与年幼皇子之间可能存在的比较或纷争,都极易触动皇上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她看向夏冬春,目光恳切:“夏姐姐,你性子爽利,但此时,切记忍耐。齐妃那边,能避则避,万不可主动起争执。”
敬妃若有所思地点头:“皇贵妃妹妹说的得极是。齐妃……她如今虽颜色不如从前,但能在这后宫活得如此恣意,仅凭她的已是罪臣的家世和那点心思性情,是断然不够的。皇上待她,确实有份非同一般的包容。”
她陷入回忆,声音低了些:“早年还在潜邸时,我入府晚,那时已是华贵妃……当时是年侧福晋独宠的天下。但府里的老人也曾悄悄说过,在年氏进府之前,齐妃,那时的李侧福晋,才是真真的宠冠后院,风头无两。这些年来,皇上对她那些……不甚高明的言行,多有宽纵。她是潜邸旧人,又诞育了皇长子,这份情面,皇上始终是给的。咱们,确实不宜轻视。”
夏冬春听着,脸上的不忿渐渐被一丝后怕取代。她虽娇纵,却并非完全不懂利害关系,尤其在涉及弘历之时。她闷声道:“罢了罢了,我晓得轻重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以后景仁宫请安,我离齐妃远些就是。”
忽然,她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又绽开一抹促狭的笑意,方才的沉闷一扫而空:“不过嘛……咱们不好开口,不代表没人能说。”
她越说越觉得有趣,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兴奋:“要不这么着,这几日咱们姐妹小聚,我偏不叫上祺嫔和欣嫔。……嘿嘿,以她俩的脾气,能憋得住?到时候,自有她俩去做这个‘出头鸟’,跟齐妃对上。咱们呀,只管在旁边瞧着便是。”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热闹的场景。
安陵容听完后露出“意料之中”的无奈微笑,敬妃摇头失笑,指着她道:“你呀,净想这些孩子气的法子。”
沈眉庄看着夏冬春那得意洋洋的模样,眼中也掠过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此事……且看吧。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后宫的风,从来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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