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美人面
指婚的旨意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紫禁城便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平静之中。各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什么,又或是小心翼翼地收敛着爪牙。
一日午后,皇上难得没有批阅奏折,也未召见臣工。他信步走出养心殿,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翊坤宫外。周宁海正要通报,却被皇上一个手势制止。他独自迈过门槛,穿过庭院,走向正殿。
还未入内,便听见里面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皇上脚步微顿,透过半开的殿门望去。
只见华贵妃正坐在榻上,与沉芳公主玩着翻花绳。沉芳的小脸笑得红扑扑的,奶声奶气地指挥着:“华娘娘,错了错了,该从这里绕过去!”
而一旁的茶桌,夏冬春,正与同住的科尔沁吉特贵人凑在一起,面前摆着几碟精巧点心,两人边吃边低声说笑,偶尔抬眼看看玩闹的华贵妃与公主,眼中是全然的放松与信赖,毫无戒备。
华贵妃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柔和,她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红绳,唇边噙着一丝真切的笑意。夏冬春与吉特贵人言笑晏晏,面容舒展。沉芳公主天真烂漫。
好一幅美人岁月静好的画面。每一张脸,在此时此地,都美得纯粹,美得安宁。
皇上站在门外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一会。他没有进去打破这份和谐,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缓缓转过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翊坤宫。
不久,碎玉轩传来消息,胧月公主迁回后,华贵妃亲自指定了江城江太医负责照料。不过数日,胧月的高热便完全退去,食欲渐增,夜间安眠,小脸肉眼可见地恢复了红润,甚至比在延庆殿时更显活泼康健。
这康复的速度,快得有些惊人。皇上听闻江太医的禀报,看着内务府呈上的公主日渐好转的起居录,心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想起了延庆殿那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药味,想起端妃苍白虚弱却坚持哄劝的模样,也想起了夏承钧查证的那些冰冷的字句。
几乎就在胧月快速康复的同时,延庆殿传出消息,端妃的病势骤然加重。起初只是咳嗽加剧,后来竟发展到咯血不止,太医轮番诊治,汤药如流水般送入,却似石沉大海,端妃缠绵病榻,竟至无法起身,昔日清冷如月的面容,如今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气。
前朝,被指婚的果郡王与慎贝勒,以及四阿哥都领了新的差事,相继离京。
三阿哥近日颇觉无聊,课业枯燥,皇阿玛似乎总对他不甚满意,这日午后,他屏退了下人,独自一人在御花园偏僻处闲逛。
正走着,忽见前方一丛开得正盛的粉色木芙蓉旁,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那女子背对着他,身段玲珑,穿着一身水绿色衣裳,乌发如云,简约却别致。她微微仰头,似乎在欣赏枝头最艳的那朵花,侧脸线条优美,颈项白皙修长。
弘时心中一动,放轻了脚步。因着先前弘明错认秀女为嫔妃的笑话传遍了后宫,他这次学乖了,没有贸然请安,而是清了清嗓子,尽量文雅地问道:“前方是何人在赏花?”
那女子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芙蓉面,柳叶眉,一双秋水眸子波光潋滟,顾盼间自带一股我见犹怜的柔弱风情,唇角微扬,笑意浅浅,真真是人比花娇。弘时只觉得眼前一亮,呼吸都为之一滞。
女子见是他,款款福身,声音轻柔悦耳:“三阿哥安。我是瑛贵人,三阿哥该唤我一声‘瑛娘娘’才是。”她抬眼看他,那一眼,似嗔似笑,眼波流转,仿佛带着小勾子,轻轻挠在弘时的心尖上。
弘时心头一阵激荡,慌忙回礼:“原来是瑛娘娘,是弘时失礼了。”他直起身,见她身边并无宫人跟随,不禁好奇,“瑛娘娘怎独自在此?身边也不带个人伺候?”
瑛贵人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上淡淡的轻愁,更添几分动人:“心中烦闷,思念家中亲人,便出来走走,透透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身边跟着的人……终究不是知心人,不懂我心中所思所念。与其让不懂的人跟着,徒增烦扰,倒不如自己清清静静地待一会儿。”
这话仿佛一根羽毛,恰好搔到了弘时内心深处某个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痒处。他顿时觉得遇到了知音,忍不住上前半步,语气热切:“瑛娘娘此言,深得我心!这宫里看似热闹,实则……能懂自己的人,太少了!”
瑛贵人似乎被他突然的热情惊了一下,后退了小半步,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更显娇羞。她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一个宫女焦急的呼唤:“小主!小主您去哪儿了?可让奴婢好找!”
瑛贵人眼中闪过一丝懊恼,随即对弘时匆匆福了福身,低声道:“宫人寻来了,三阿哥,我……我先走了。”说罢,像一只受惊的蝶,翩然转身,朝着宫女声音的方向快步离去。
弘时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她消失在花木掩映中的背影,那抹水绿色的倩影,那含愁带怯的眼神,那“知音”般的话语,在他心头反复萦绕。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大胆念头,如同毒藤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年轻躁动的心田,并开始疯狂滋长。
瑛娘娘……她还那么年轻,那么美,那么善解人意。
她值得更好的一切。
花径的另一头,寻来的宫女气喘吁吁地扶住瑛贵人,小声抱怨:“小主,您怎么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吓死奴婢了,这御花园这么大,万一冲撞了哪位贵人可怎么好?”
瑛贵人此刻脸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她抽出被宫女扶着的手臂,淡淡道:“别说了,走吧。”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依着那人的吩咐,在这僻静处“偶遇”了三阿哥,也按了他吩咐说了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句句精心设计的话。她不知道那人为何要她这么做,不知道这些话、这次邂逅,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将激起怎样不可预料的波澜。
她只知道,自己的命是果郡王救的。从那个肮脏绝望的泥潭里,是他伸出手,将她拉了出来,给了她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即便这生活是禁锢在华丽的鸟笼里。
他让她做的事,她从不多问缘由。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条命,这副皮囊,这颗早已蒙尘的心,本就是他的。
御花园里,木芙蓉依旧开得热烈,粉红的花朵在秋阳下娇艳欲滴,如同一张张精致无瑕的“美人面”,迎着渐凉的风,不知疲倦地绽放着,全然不知自己已是他人棋盘上,一枚悄然落下的、冰冷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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