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弘晖之死
景仁宫的内室里,皇后穿着明黄色的寝衣,披散着一头乌发,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卸去了白日里的脂粉,显得有些苍白,只有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她拿起一把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长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那人脚步极轻,走到皇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便停住了。她恭恭敬敬地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奴婢芳若,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吉祥金安。”
皇后梳头的手顿了顿。她从铜镜里看着身后跪着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梳子,转过身来。
“起来吧。”
芳若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磕了一个头,才直起身子,垂手站着,头依旧低着。
皇后打量着她。这个在御前伺候过、如今又被派到承乾宫的掌事姑姑,平日里总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可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芳若姑姑,”皇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本宫从未想过,你竟然是觉罗氏的人。”
芳若的头垂得更低了:“回皇后娘娘,奴婢入王府前,家中遭了变故,是觉罗氏老夫人伸出援手,才让奴婢一家渡过难关。奴婢的兄长一家,如今还在老夫人的庄子上当差。”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奴婢入王府后,被分到福晋院里伺候过。只是时日不长,并未真正为老夫人做过什么。”
皇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梳子上的纹路。
“这次觉罗氏让你过来,你应当知道是为了什么。”她抬起眼看向芳若。
芳若依旧垂着眼:“老夫人传话,让奴婢一切以皇后娘娘为主,听凭娘娘差遣。”
“差遣?”皇后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你先说说,你知道些什么。关于……本宫的大阿哥。”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烛火映得芳若的脸明明灭灭。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迎上皇后的目光。
“奴婢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年大阿哥生病,是人为。”
皇后的手指猛地收紧。
“说下去。”
“先福晋的陪嫁嬷嬷曾对奴婢透露,是听从了费扬古大人和觉罗氏夫人的命令,必须确保福晋……诞下嫡长子。”芳若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当时觉罗氏老夫人据说也是同意的,所以觉罗氏的人手都几乎动了起来。但奴婢后来得知,老夫人其实并未点头。”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皇后的脸色,才继续道:“而且……动手的,还有如今的端妃娘娘。”
皇后霍然起身。
梳子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盯着芳若,眼睛睁得极大,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端妃?齐月宾?”
“是。”芳若低下头,“那时齐侧福晋,与先福晋……关系颇为亲近。确切地说,是先福晋的陪嫁嬷嬷与齐侧福晋达成了协议——若齐侧福晋能协助让大阿哥病逝,先福晋便承诺,将来给她一个怀上孩子的机会。”
皇后愣住了。她慢慢坐回凳子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柔则……柔则亲口承诺的?”
芳若摇头:“并非如此。是先福晋身边的嬷嬷假借了主子的名头。但以先福晋的聪慧,不可能毫无察觉。她只是……从未开口询问,也从未干预。”
她抬起头,看着皇后惨白的脸,声音更轻了:“而且,先福晋还主动地亲自教齐侧福晋弹琵琶。齐侧福晋那一手精妙的琵琶技艺,正是得了福晋的真传。”
皇后忽然笑了。她笑得肩头微微耸动,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本宫就知道……本宫就知道会是这样。”她止住笑,眼神冷得像冰,“当年未出阁时,柔则与众多姐妹在一处,从不肯多教半分。连我这个亲妹妹,她都说‘琵琶需静心宜淑,不适宜你’。可她与齐月宾……怎么就如此投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皇后背对着芳若,声音平静下来,“你继续说。他们是怎么做的?”
芳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所用的药分作两部分。一部分通过安插在您小厨房的厨娘下在饮食里,这药单独用,无毒无害,也查不出异常。关键的另一部分,由齐侧福晋负责,她通过将香囊送往各院下人佩戴完成。”
皇后的背脊僵硬了。
“大阿哥只要同时接触到这两部分的药,便会引发高热,退不下去。”芳若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阿哥高热那日……先福晋院中所有最好的府医,都被陪嫁嬷嬷以‘福晋有孕需谨慎’为由,留在院中待命。您当时在院外……”
“够了。”
皇后打断了她。抬起手扶住了窗棂。指尖用力到发白,手背上青筋毕现。
殿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皇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本宫当时在院外哭喊,求王爷开恩,让府医出来看看弘晖……里面,当真听不见吗?”
芳若沉默了。
皇后转过身,盯着她:“说。”
“……听得见。”芳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奴婢当时也在院中。王爷听到哭声时,只是皱了皱眉,并未说话。陪嫁嬷嬷见状,立刻上前说……说这是内宅妇人争宠的伎俩,定是有人见不得先福晋有喜。”
烛火晃了晃。
“然后呢?”
“先福晋没有出言阻止,只是……只是垂泪。”芳若低下头,不敢看皇后的眼睛,“她说是自己不好,不该独享王爷的宠爱,往后与腹中孩儿安生过日子便是,请王爷……以平衡内宅为重。”
“于是王爷便下令,”皇后接过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任何人不得出院子。是吗?”
芳若伏下身去:“……是。”
皇后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忽然,她大笑起来。
那笑声癫狂,凄厉,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凉。她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横流,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剪秋从外间冲进来,看见这一幕,吓得脸色发白:“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皇后摆摆手,止住笑。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冰冷。
只是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起来吧。”她对还伏在地上的芳若说。
芳若这才起身,垂手站着,额上已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皇后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着她:“你能对本宫说这些,想必……也知道本宫的真实身份了。”
芳若再次跪下,这一次,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奴婢知道。皇后娘娘您才是觉罗氏老夫人的亲外孙女,是乌拉那拉氏嫡出的女儿。先福晋她……并非老夫人的血脉。”
皇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带着某种释然,某种终于被承认的慰藉。
“很好。”她伸手,虚扶了芳若一把,“起来说话。”
芳若起身后,皇后坐回妆台前,示意剪秋给自己梳头。剪秋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梳理着皇后乌黑的长发。
“柔则的陪嫁嬷嬷,”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道,“本宫派人寻了许多年,始终没有踪迹。你可知……她在何处?”
芳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奴婢知道。”
皇后从镜中看向她。
“奴婢在御前伺候时,偶然发现的。”芳若顿了顿,“当年甄远道一案,牵连甚广。奴婢有一次听到苏培盛公公对甄府下人描述某个罪妇的样貌,觉得……很是耳熟。”
皇后的手在膝上缓缓收紧。
“奴婢便寻了个由头,去了一趟大牢。”芳若的声音低了下去,“虽然她老了许多,可奴婢还是认出来了,正是先福晋当年的陪嫁嬷嬷。”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后来呢?”皇后问。
“奴婢从大牢回宫次日,甄远道在牢中就暴毙了,与此案相关的仆役也大多同时‘病故’了,她也在其中。”芳若抬起眼,“奴婢不敢声张,便没有对人提起。直到觉罗氏老夫人传令,奴婢才……主动向皇上请命,去了承乾宫伺候莞嫔。”
皇后挑眉:“你去承乾宫,可是发现了什么?”
芳若点点头,声音更轻了:“奴婢发现……莞嫔的许多习惯,与先福晋十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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