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余生始处
从看守所回来,傅瑾琛在医院又住了半个月。
身体各项指标终于稳定到可以出院的标准,但出院医嘱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纸。注意事项里包括但不限于:定期复查、严格饮食、按时服药、避免劳累、循序渐进进行康复训练、左肩不可负重、注意保暖、保持情绪平稳……
主治医生在办公室,对着傅瑾琛和苏晚,把每一条都掰开揉碎了讲。
“傅先生,我必须再强调一次,”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您这次能捡回一条命,是奇迹。但身体底子受损太严重,可以说是千疮百孔。后续的康复,不是几个月,可能是以年为单位。而且,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
他指了指片子:“左肩关节和神经的损伤,会影响手臂的活动范围和力量,阴雨天疼痛是大概率事件。胃部需要长期精细养护,再出血的风险会比常人高很多。心脏和肾脏功能虽然暂时稳住,但很脆弱,一次感染、一次情绪大波动,都可能让情况急转直下。”
医生看向傅瑾琛:“这意味着,您过去那种高强度、高压力的工作生活方式,必须彻底改变。否则,下一次,就不一定有这次的好运气了。”
傅瑾琛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那是一种属于雄鹰被折断翅膀后,不甘却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无声反应。
苏晚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医生手中的片子上,那些黑白影像勾勒出他身体内部的伤痕。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回家后,康复训练要跟上,但千万不能心急。营养要均衡易消化。保持心情舒畅很重要。”医生最后总结,带着一丝无奈的叮嘱,“傅先生,身体是您自己的,请您务必珍惜。”
回到病房,傅瑾琛靠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望着窗外冬日萧瑟的庭院,久久不语。
苏晚在整理出院的物品,将各种药物分门别类装好,贴上便签注明用法用量。
“医生的话,你都听到了。”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地陈述。
“嗯。”傅瑾琛应了一声,很轻。
“傅氏那边,”苏晚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办?”
傅瑾琛收回目光,看向她忙碌的背影。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牛仔裤,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已经安排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伤病初愈的沙哑,“老爷子会重新出山坐镇一段时间,稳定大局。核心业务交给了几个信得过的职业经理人团队,周铭会作为我的特别助理,负责协调和监督。我只保留董事会主席的席位,非重大战略决策,不再参与具体运营。”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但苏晚听出了那平淡之下,巨大的割舍和不习惯。傅氏是他半生心血,是他身份和力量的象征。如今,却要被迫放手。
她转过身,看着他:“能放心?”
傅瑾琛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不放心也得放。医生不是说了么,再折腾,下次可能就没机会了。”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向她,“而且,有些事……比傅氏更重要。”
苏晚迎上他的视线,心头莫名一跳,随即移开目光,继续收拾手里的东西。“知道就好。”
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车子直接开回了傅瑾琛常住的那套顶层公寓。这里视野开阔,环境安静,更适合休养。
家里已经按照医生的要求做了改造。浴室加了防滑垫和扶手,客厅空旷处摆放了基础的复健器械,书房里堆满的文件和电脑被收走大半,换上了柔软的躺椅和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薰衣草香氛,是苏晚提前让人准备的。
安安早就等在家里,看到爸爸被周铭用轮椅推进来,小家伙欢呼一声扑过来,却在距离几步远时刹住车,小心翼翼地问:“爸爸,你能抱我吗?”
傅瑾琛看着儿子渴望又懂事的眼神,心头微软。他尝试着想抬起左臂,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无力感。他脸色微白,右手却朝安安伸了伸:“过来。”
安安立刻跑过来,没有扑进怀里,只是紧紧挨着轮椅,小手轻轻抓住爸爸的右手。“爸爸回家啦!”
“嗯,回家了。”傅瑾琛用右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跟在后面进来的苏晚。
苏晚手里提着一些零碎物品,进门后,很自然地开始安排。“周助理,你把傅总的药放到左边床头柜,那个白色盒子是每天早晨的,蓝色是睡前。阿姨,汤在厨房温着,一个小时后端到小餐厅。安安,你该去练琴了,老师一会儿就到。”
她条理清晰,语气平和,像一个高效而冷静的管家,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傅瑾琛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眸色深了深。
日子就这样,以一种看似平静的方式滑过。
傅瑾琛开始了漫长而枯燥的康复训练。每天上午,会有专业的康复师上门,指导他进行肩关节活动度训练、肌肉力量训练、平衡训练。一开始,仅仅是抬起手臂、握住一个小小的橡皮球,都让他额头冒汗,左肩的伤口处传来阵阵难忍的酸痛。
他很少出声,只是紧抿着唇,按照康复师的指令,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些简单到令人沮丧的动作。
汗水浸湿了他的运动服,脸色时常因为疼痛和用力而显得苍白。
苏晚大多数时候并不在旁边。
她似乎很忙。工作室重新步入正轨,“云栖”系列在经历了之前的抄袭风波和这次事件的戏剧性反转后,知名度暴涨,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她需要处理设计、生产、渠道拓展等各种事务。
但她总会在某些时候出现。
比如他训练结束,筋疲力尽靠在椅子上喘息时,她会适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电解质水。
比如他因为某个动作始终做不到位而脸色阴沉时,她会淡淡地说一句“急不来”,然后走开,留下他自己消化情绪。
又比如,她会默默调整家里的食谱,确保每一餐都清淡、营养、易消化,符合他的要求。
他们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维持在必要的、事务性的层面。
“药吃了。”
“嗯。”
“明天上午复查,九点。”
“好。”
“安安家长会,你去不了,我跟老师说了。”
“……麻烦你了。”
客气,疏离,却又有着一种奇特的默契。
傅瑾琛能感觉到,苏晚在刻意保持距离。她照顾他,是因为责任,或者是因为他救了她和安安。仅此而已。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口,不剧烈,却持续地泛着细微的疼。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要求更多。能像现在这样,每天看到她和安安,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已经是他曾经不敢奢望的恩赐。
只是,人心总是贪的。
午后,阳光斜照进专门布置的复健室。
康复师今天临时有事,提前结束了课程。傅瑾琛自己加练了一会儿。他试图挑战一个稍微进阶的平衡训练,不用扶手,从坐姿状态,独自站起来。
这对他目前的核心力量和左腿支撑力是个考验。
他双手撑着器械边缘,深吸一口气,慢慢将重心前移,试图用右腿和腰腹的力量带动身体。
一次,失败。左肩传来刺痛,让他动作变形。
两次,勉强站起一半,又跌坐回去,额头渗出冷汗。
第三次,他咬紧牙关,忽略身体各处传来的警报,猛地发力,
站起来了!
但几乎是同时,左膝一软,平衡瞬间被打破。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重重摔在地垫上。
虽然地垫缓冲了部分力道,但左肩撞地的剧痛,还是让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半晌动弹不得。
挫败感、身体的疼痛、还有对自己这具不争气身体的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他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刺眼的灯光,胸口剧烈起伏,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汹涌而来。
就在这时,复健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苏晚冲了进来。她大概是听到了动静,脸上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慌。
看到倒在地上的傅瑾琛,她脸色一白,几步跑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摔到哪里了?能动吗?头晕不晕?”她语速很快,声音里带着紧绷,手指下意识想去碰他的肩膀,又在半空停住,转向去检查他的头部和四肢,“有没有撞到头?左肩是不是又碰到了?”
傅瑾琛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额角有细汗,眼底是真实的焦急和担忧,不再是那种平静无波的疏离。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混合着一丝从外面带进来的初春暖阳的味道,将他包裹。
这一刻,她离他那么近。
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的颤动,看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所有的疼痛和挫败,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冲淡了。他躺在地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复杂,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贪婪的眷恋。
苏晚检查了一遍,发现他似乎没有严重的新伤,只是左肩可能撞了一下,脸色难看得吓人。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对上他直直望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太深,太沉,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也不想深究的情绪。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站起身,退开一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呼吸还有些急促。
“摔了就摔了,急什么。”她别开视线,声音刻意放得平淡,“不是说了要循序渐进吗?康复师不在,你自己瞎练什么?”
傅瑾琛依旧看着她,没说话。片刻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带着无尽疲惫和无奈的苦笑。
“是啊,”他声音沙哑,缓缓地说,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瞎练什么……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句话很低,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在苏晚心上。
她看着躺在地上、笑容苦涩的男人。想起他曾经是何等骄傲,何等不可一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何曾有过这样狼狈无力、自我怀疑的时刻?
她忽然想起医生的话:“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他过去的生活方式,必须彻底改变。”
也想起,在码头,他毫不犹豫扑过来的重量。在病床前,他醒来时第一句嘶哑的“晚晚呢”。还有那句无声的“对不起”和“值了”。
心底那堵努力筑起的、名为理智和疏离的墙,在这一刻,被那抹苦笑和那句话,凿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酸涩的情绪涌上喉咙。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重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这次,她没有再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她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也落进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复杂的情绪里。
她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
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用一种稳定而有力的姿势,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不是拥抱,是搀扶。
但身体不可避免地贴近,他能感受到她手臂的力量,她身体的温度,她发丝拂过他脸颊的微痒。
傅瑾琛的身体僵了一下,几乎忘了呼吸。
苏晚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努力支撑着他身体的重量,将他扶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开手,站直身体,微微喘息了一下。脸颊有些不易察觉的薄红,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还是别的。
她依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
夕阳正缓缓下沉,金色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整个复健室,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光影在他们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远处,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是安安在练琴,磕磕绊绊,却带着孩子特有的、生机勃勃的认真。
琴声稚嫩,不成曲调。
阳光温暖,尘埃静谧。
傅瑾琛坐在矮凳上,微微仰头,看着站在光晕中的苏晚。她侧脸线条柔和,睫毛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但有些东西,在这片夕阳、琴声和尘埃共同编织的静谧里,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是惊天动地的宣言。
不是汹涌澎湃的爱意。
只是一个摔倒后的搀扶。
一个未曾移开的、长久的注视。
和一句,未曾说出口,却仿佛回荡在空气中的,
“那就……我扶你。”
余生很长,或许也充满了不确定的艰难,但身边会永远有一个陪伴着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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