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臣,胡宗宪,恭迎圣旨
一个月后,浙江,总督衙门。
京城的寒意,似乎永远也吹不散东南沿海这片土地上空氤氲的湿热。
夏末的午后,蝉鸣依旧聒噪,像是要将这一个季节最后的热量都嘶吼出来。
阳光透过庭院里那棵巨大的香樟树,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胡宗宪就坐在这光影之中,手中端着一盏微凉的清茶。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常服,没有品阶的补子,也没有玉带的束缚,整个人显得异常松弛。
他的面容被海风与军旅生涯雕刻得棱角分明,双鬓已然染上了风霜。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庭院外,传来一阵细碎而又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胡宗宪没有抬头,只是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很快,一行人出现在了庭院的月亮门外。
为首的,是礼部右侍郎钱岳,身后跟着几名捧着圣旨托盘的太监。
再后面,则是总督衙门的几位主要官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
有紧张,有好奇,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
“部堂大人。”
钱岳对着胡宗宪深深一揖,态度恭谨到了极点。
胡宗宪缓缓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在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友。
“钱侍郎一路辛苦了。”
他的目光越过钱岳,落在了那明黄色的圣旨上,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从他收到陆明渊在温州府成功试制出“乾坤机”的消息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待今天了。
那是一种足以颠覆整个大乾王朝的机器,现在只是用在了战船之上。
难道以后不能用在纺织机上吗?一旦用在纺织机上,那效率是寻常织机的十倍不止。
当这消息通过他自己的渠道,而非朝廷的邸报,悄然传到他耳中时,他便独自一人在这庭院里,坐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自己这几年在东南的戎马生涯,想到了那些葬身鱼腹的将士。
想到了被倭寇屠戮的百姓,也想到了远在京城,那个将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恩师,严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个东南总督的位置,到头了。
他,胡宗宪,为何能坐稳东南总督的位置,让无论是清流还是皇帝,都不敢轻易动他?
不是因为他是严嵩的学生。
而是因为,他们都需要他。
倭寇为患,糜烂数省,如悬在国祚之上的一柄利剑。
皇帝需要他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斩断倭寇的触角,保住大乾的东南财赋重地。
严党与清流相争,势同水火,但谁也不敢在东南防务上掉以轻心。
清流也需要他,需要他这根定海神针,去稳住大局,不让这天塌下来。
所以,他可以在严党与清流之间左右逢源。
可以为了抗倭大局,不惜得罪同为严党的地方官,也可以为了筹措军饷,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因为他有价值,无可替代的价值。
可现在呢?
倭寇主力灰飞烟灭,剩下的不过是些癣疥之疾。那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已经被他亲手磨成了一根绣花针。
而钱……
胡宗宪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的身影。
陆明渊。
镇海司。
一个比他胡宗宪更会“搞钱”的存在。
当镇海司那数以百万计的白银,如潮水般涌入国库,当“乾坤机”的消息传遍江南,预示着一个更加庞大的财富帝国即将崛起时。
他胡宗宪在皇帝眼中的价值,便只剩下那“东南柱石”的赫赫声名了。
而声名,有时候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是催命符。
功高震主,历来是为臣者的大忌。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当朝廷不再需要他来剿倭,清流不再需要他来稳定大局时,他势必会出问题。
他身上那“严党”的标签,便会成为清流攻訐他最有利的武器。
所以,皇帝将他调离东南,让他入阁,既是对他泼天军功的酬赏,也是一种剥离。
将他从经营多年的东南连根拔起,放在京城那个漩涡的中心,放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这是阳谋,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部堂大人,请接旨吧。”
钱岳的声音将胡宗宪的思绪拉了回来。
胡宗宪回过神,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京城的方向,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
“臣,胡宗宪,恭迎圣旨。”
身后,总督衙门的一众官员,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宣旨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旨意的内容,与一个月前嘉靖在乾清宫所说,并无二致。
革去胡宗宪浙直总督之职,着,即刻回京,入阁办事。
旨意宣读完毕,庭院内一片死寂。
胡宗宪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沉稳而洪亮:“臣,胡宗宪,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笑呵呵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仿佛接过的不是自己命运的转折,而是一份寻常的公文。
他站起身,亲手将总督大印交到了钱岳的手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与不舍。
“钱侍郎,总督衙门的一应事务,下官已经全部处理完毕,所有卷宗文书,皆已封存入库,只待新任总督林大人前来交接。”
胡宗宪笑着说道。
钱岳连忙躬身道。
“部堂大人深明大义,下官钦佩。林大人不日即到,在此之前,浙江一应事务,暂由布政使司代理。”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部堂大人,何时启程回京?下官也好安排仪仗护送。”
胡宗宪未来的身份,是内阁大学士,是真正的中枢重臣。
钱岳此来,名为宣旨,实为护送,半分也不敢怠慢。
胡宗宪沉吟了片刻,目光望向东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不急。”他缓缓说道。
“钱侍郎,你我此来,圣上旨意中,是否还有一道,是给温州府镇海司的?”
钱岳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
“确有其事。陛下有旨,着镇海使陆明渊,便宜行事,全力配合新任总督林大人,梳理浙江海防。”
“此旨,需下官亲往温州宣读。”
“那便巧了。”胡宗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胡某在东南数年,却还未曾好好去看过温州府。听闻那里的镇海司,气象一新,乃我大乾未有之衙门。”
“不知,胡某可否跟着侍郎大人一行,同去温州看上一看?”
“也算是,在离任之前,为这片奋斗过的土地,做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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