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关门
罗城门的卫戍将军大野久信，是在一阵阵越来越近的，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哭喊声中，被从营房里惊动的。
他披上甲胄，快步登上城楼。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在北方与虾夷人打了十年仗的老将，都感到了手脚冰凉。
视野的尽头，黑压压的全是人。
数不清的难民，汇成了一股巨大的人潮，正哭喊着，推搡着，向平安京涌来。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极度的恐慌，仿佛身后有地狱的恶鬼在追赶。
“将军！”
一名负责城门守备的武士连滚带爬的跑到他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是……是近江和丹波的难民！他们说……他们的村子都被烧了！有魔鬼在后面追杀他们！”
“魔鬼？”
大野久信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有理会脚下那些已经陷入混乱的卫兵，从亲卫手里拿过单筒望远镜。
他越过那片混乱的人潮，看向更远的地方。
在夕阳的余晖下，他看到了。
在难民潮的最后方，那卷起的，遮天蔽日的尘土之下，是一片沉默的，无边无际的黑色森林。
那不是森林。
是骑兵。
是无穷无尽的，反射着金属寒光的，黑甲骑兵。
他们没有追击，也没有呐喊。
他们只是像一群耐心的牧人，沉默的跟在那群被他们驱赶的“羊群”身后，缓缓的向着平安京逼近。
望远镜里，他甚至能清晰的看到，最前方一名将领脸上那残忍的，如同看待猎物般的笑容。
一个冰冷的名词，瞬间从大野久信的脑海里跳了出来。
蒙古人。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事情。
这不是什么海寇暴乱。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都城的战争。
而眼前这数万名所谓的难民，根本不是来寻求庇护的。
他们是武器。
是敌人用来冲垮平安京城门的第一波，用血肉组成的攻城锤。
“将军！怎么办？”他身边的副将也看到了那片黑色的军队，脸色煞白，“开……开门吗？”
开门？
大野久信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
开门，让这数万名已经失去理智的难民涌进来？
城内的秩序会在瞬间崩溃。
更可怕的是，那些蒙古骑兵，会毫不费力的混在人潮里，冲进平安京。
到那时，一切都完了。
城楼下，难民潮已经涌到了护城河边。
他们看到了平安京高大的城墙，看到了城墙上飘扬的旗帜。
仿佛看到了最后的希望。
“开门啊！”
“让我们进去！”
“救救我们！！”
哭喊声，哀求声，响彻云霄。
城门处的守军已经快要控制不住局势，一些年轻的士兵看着城下那些凄惨的同胞，脸上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将军！”副将焦急的催促着。
大野久信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看城下那些哭喊的脸。
作为守将，他的职责只有一个。
保住这座城。
不惜任何代价。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冰冷，干涩。
“关闭城门。”
“什么？”副将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关闭罗城门！”
大野久信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副将。
“立刻！执行！”
那声音里的杀意，让副将浑身一颤。
他不敢再有任何疑问，立刻转身，冲着下方的城门官，嘶声力竭的吼道：“将军有令！关闭城门！！”
吱呀——！
绞盘转动的声音，在数万人的哭喊声中，显得那么刺耳，那么绝望。
那扇象征着希望的，厚重的城门，开始缓缓的，无情的关闭。
城下的难民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希望，变成了极致的错愕，然后变成了彻底的绝望和疯狂。
“不！！”
“为什么要关门！”
“我们是天皇的子民啊！”
“开门！开门啊！”
人群像疯了一样，冲向那扇正在合拢的门。
他们用身体去撞，用手去砸，用牙齿去咬。
但那扇由巨木和生铁铸成的门，不为所动。
它只是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彻底合拢。
最后的一丝光，消失了。
咚！
沉重的门栓落下的声音，像一柄巨锤，狠狠砸在了城外每一个人的心上。
希望，彻底破灭。
被抛弃的绝望，瞬间变成了滔天的愤怒。
“你们这些混蛋！”
“你们会遭报应的！”
“打开门！”
一些绝望的男人，开始试图攀爬城墙。但那湿滑的，近十丈高的墙壁，根本不是凡人能够逾越的。
城墙上，许多士兵看着这一幕，都默默的低下了头，不忍再看。
“弓箭手。”
大野久信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得像一块冰。
“准备。”
所有弓箭手，都下意识的张弓搭箭，对准了城下。
“将军……要……要射杀他们吗？”一名弓手队的头领，声音颤抖的问道。
“他们必须远离城墙。”大野久信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的说，“他们必须成为我们和敌人之间的第一道屏障。”
“对空。”
“三轮齐射。”
“放！”
嗡——！
上千支羽箭，带着尖锐的呼啸，腾空而起。
它们没有射向人群，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然后狠狠的扎在了人群前方的空地上。
箭矢入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箭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挤在城墙下的人群，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本能的向后退去。
推搡，踩踏，哭喊。
人潮像被惊扰的蚁群，混乱的向后涌动，远离了那座让他们绝望的城墙。
他们被压缩在了城墙与蒙古大军之间，那片狭长的死亡地带。
进退两难。
……
远处的小山坡上，木华黎放下了望远镜。
他看着平安京紧闭的城门，看着那被箭雨逼退，彻底陷入混乱与绝望的人潮，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一切，都和速不台大帅预料的一模一样。
“将军，他们关门了。”
一名千夫长兴奋的说道：“这些倭人，果然都是些胆小鬼！他们宁愿牺牲自己的子民，也不敢跟我们正面一战！”
“这不是胆小。”
木华黎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
“是聪明。”
“那个守城的将军，是个狠角色。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用马鞭指着那片被困在城下的人潮。
“他用这数万人的性命，为自己争取到了布防的时间。同时，也把这些人，变成了我们冲锋的第一道障碍。”
木华黎的笑容愈发残忍。
“但他不知道。他选择关上城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
“他保住了一座城，却失去了一国的人心。”
“传令下去。”木华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让兄弟们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这里，看着城里城外的人，如何相互憎恨，相互诅咒。”
“让他们在恐惧和绝望里，度过这漫长的一夜。”
“明天，等大帅的主力和炮兵一到，我们就送他们一起，下地狱。”
“遵命！”
……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
夜色，开始笼罩这片哭声震天的土地。
罗城门上，火把被一一点燃。
大野久信独自站在城楼的最高处，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听着城外那越来越凄厉的哭喊，听着那些夹杂在哭喊声中的，恶毒的诅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将军……”副将走上前来，低声道，“城内已经开始有流言了……说我们见死不救……说敌人已经兵临城下……”
“让他们说去。”
大野久信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
“只要能守住平安京，我不在乎背负任何骂名。”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在夜色中，燃起无数营火的蒙古大军。
他知道，真正的地狱，还没有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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