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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黑戈壁


腊月二十三,小年。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头挂着一串串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胖子一大早就起来扫院子,说是灶王爷要上天汇报工作,家里得干干净净的。云彩在厨房里忙活,糖瓜的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小海蹲在灶台边,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糖浆,咽了好几次口水。

“好了没有?”他问。

“快了快了。”云彩用筷子蘸了一点糖浆,递到他嘴边。小海舔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眼睛亮了。

“甜!比枣糕还甜!”

“糖瓜就是甜的。等凉了,就能吃了。”小海蹲在灶台边,不肯走。

张一狂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那本《瓦尔登湖》,却没看。他在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枝头的冰凌,看墙角的雪堆,看胖子撅着屁股扫地的样子。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连涟漪都没有。但这种平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太静了。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门是在下午被敲响的。敲门声不重,但很急,一下接一下,像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胖子放下扫帚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厚外套,戴着一顶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的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登山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找谁?”胖子挡在门口。

“张一狂。”那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

胖子回头看了张一狂一眼。张一狂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人抬起头,帽檐下面是一张消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白布满了血丝。他看着张一狂,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是谁?”张一狂问。

“我叫罗三。从新疆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碎片。碎片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绿色的铜锈,但锈迹下面能看见细密的纹路——圆圈套圆点。

张一狂接过碎片。入手很沉,比看上去沉得多。他把感知向碎片里延伸,一股冰冷的气息从碎片深处涌上来。不是那种充满恶意的冷,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冷,像深冬的戈壁,像千年不化的冻土。

“这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黑戈壁。”罗三的声音更哑了,“马鬃山以北,中蒙边境附近。那里有一座古城,埋在地底下。我们挖进去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进去了七个人,只出来了两个。另一个出来以后就疯了,现在还在医院。我是唯一清醒的。”

“你们是什么人?”解雨臣从屋里走出来,目光锐利地盯着罗三。

“考古队的。正规的,有批文。”罗三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文件,递给解雨臣,“我们是甘肃考古所和北大的联合考察队,去黑戈壁做遗址调查。向导带我们去了一片从没被人记录过的废墟,我们在废墟下面发现了一个地宫。”

他掏出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模糊,手电光打在白墙上,墙上有壁画。画的是一个人,穿着宽大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高冠,手里拿着一根权杖。那人站在一扇门前,门是关着的,门楣上刻着一个符号——圆圈套圆点。

“这是第几次发现这种符号了?”吴邪看着照片,眉头皱得很紧。

“第六次。”张一狂把碎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西夏文。解雨臣凑过来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门开之时,万物皆醒。守者不守,行者不行。祸从地出,殃及苍生。”

“这是诅咒。”吴邪的声音有些紧。

“也可能是预言。”张一狂把碎片包好,还给罗三。罗三没接。

“你留着。”他说,“这东西是在地宫里找到的。我把它带出来,就是想找人看懂它。我听说你能看懂这东西,所以来找你。从兰州坐了两天火车,又转大巴,折腾了好几天。”他咳了几声,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一狂看着罗三,又看了看手里的碎片。感知里,那股冰冷的气息还在,但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很微弱、很遥远的脉动,像心跳,又像钟表。

“地宫里还有什么?”他问。

罗三接过云彩递来的一杯热水,喝了几口,缓了缓。“下面很大。我们只探了一小部分。主墓室没找到,但我们在甬道两侧发现了很多壁画。画的全是这种符号,还有很多人,跪在地上,朝着同一扇门。门上面画着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太阳。不是普通的太阳,是黑色的。黑太阳。”

张一狂把碎片攥在手心,那股冰冷的脉动更清晰了。黑太阳。他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但“光”的记忆里,似乎有过类似的画面。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些古老存在还统治着这颗星球的时候,天空中曾经出现过黑色的太阳。那不是真的太阳,而是某种能量的凝聚,是那些存在用来沟通的媒介。

“你进来坐吧。”张一狂侧身把罗三让进院子。

罗三在石桌旁坐下,四处打量着这个院子。看那棵老槐树,看墙角的雪堆,看菜地里那片黑黝黝的土。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怀念。

“你一个人来的?”胖子给他倒了杯茶。

“一个人。考古队散了,死了人,被叫停了。我是自己申请的经费,不多,只够路费。”罗三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几页,递给张一狂,“这是我画的草图。地宫的结构,还有我记住的壁画。”

张一狂接过笔记本。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有些地方用红笔标了重点。地宫很深,甬道很长,岔路很多。最深处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着两个字:主墓。

“你们进到主墓了吗?”张一狂指着那个圆圈。

罗三摇头。“没来得及。在甬道尽头,我们找到了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那个符号,还刻着一行字。翻译过来大概是——‘非天命者入,死’。”

“然后你们就开了?”胖子瞪眼。

“开了。用炸药开的。”罗三低下头,“是我决定的。考古队里有几个学生,年轻,胆子大,一听说可能有重大发现,都激动得不行。我想着,来都来了,不进去看一眼,回去没法交代。”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开了门,里面是一条向下走的阶梯。黑漆漆的,手电照不见底。我让三个学生先下,我在上面等。过了大概十分钟,下面传来喊声。不是害怕的喊,是兴奋的喊。他们找到一个石室,里面有青铜器,有陶罐,还有壁画。我就带着剩下的人下去了。”

他停了一下。风从胡同口吹进来,把桌上的笔记本吹翻了几页。他伸手按住,翻到后面。后面几页全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它在动。”

“石室里有什么?”张一狂问。

“棺材。一具很大的石棺,放在石室正中央。石棺盖子是打开的,里面是空的。但石棺内壁上刻满了字,还有画。画的是一个人,躺在棺材里,闭着眼睛。他的周围站着一圈人,都在看他。那些人的眼睛是竖着的,像蛇。”

罗三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他的手在抖。

“棺材里面是空的,但石棺周围有七个小石棺,都是关着的。我们打开了其中一个,里面是一具干尸。干尸穿着西夏时期的衣服,皮肤是黑的,但保存得很好,指甲、头发都在。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纸,纸上写着什么。我看不懂,拍了照,就放回去了。然后我们继续往深处走。”

“走了多久?”

“没多久。甬道越来越窄,越来越低,最后只能爬着走。爬了大概十几米,前面忽然开阔了。手电照过去,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石室,比之前那个大好几倍。石室中央有一个台子,台上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活的?”胖子的声音有些发飘。

罗三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

“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它的皮是青灰色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张,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念经。它的头上戴着一顶金冠,身上穿着一件金线绣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根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块黑色的石头。和这块碎片是一样的材质。”

他指了指张一狂手里的青铜碎片。

“我们靠近它的时候,它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尸变,就是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它后面推了一把。然后它的眼睛睁开了。它的瞳孔是竖着的,金色的,像蛇。”

罗三的声音开始发颤。

“然后灯就灭了。不是手电没电,是光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声音。很多声音,嗡嗡嗡的,像蜜蜂,又像念经。那些声音往脑子里钻,钻得人发疯。我听见有人在喊我,是我死了二十年的妈妈。她在喊我的小名,说,三儿,过来,过来。我就往前走,走了几步,被人拉住了。是我的一个学生。他也在喊,但不是喊我,是在喊救命。我拉着他往回跑,摸黑跑了很久,跑出了地宫。出来以后,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都没出来。”

沉默。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枝的声音。

“我等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有一个人从里面爬出来了。眼睛闭着,嘴里在说话。说的不是汉语,也不是西夏话,像是另一种语言。我听不懂,但他一直在重复一个词——‘门’。然后他就倒下了,再也没有醒过来。现在还在医院,医生说他的大脑已经没有任何活动了。”

罗三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抖得很厉害。

“后来呢?”张一狂问。

“后来,我报了警。警察来了,封锁了现场。但第二天再去,地宫入口塌了。整座废墟都塌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倒了。什么都进不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一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祈求,也有绝望。

“我没办法了。所有人都说我是疯子,说考古队的事是意外,说那只是古代尸体正常腐败产生的气体让人产生了幻觉。但我知道不是。我知道那下面有东西。它在等。等有人去,等有人进去,等有人开门。”

张一狂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块青铜碎片放在桌上,碎片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那微弱的脉动还在,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像钟表,像倒计时。

“我去。”他说。

罗三愣住了。“你……真的去?”

“去。”张一狂站起来,“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我怕夜长梦多,那边的工地已经被封了,但不知道能封多久。如果被别的什么人先下去……”

“那就明天。”张一狂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行李。小海从厨房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糖瓜。

“张叔叔,你要出远门?”

“嗯。去新疆。黑戈壁。”

“我也去。”小海从门槛上跳下来,糖瓜咽下去了,嘴角还粘着一粒芝麻。

张一狂蹲下身,看着小海。“那里很远,很冷,很危险。有地宫,有棺材,有死了很久的人。你不能去。”

“我不怕。”小海的眼睛亮亮的,“我从地底下出来的。我见过死了很久的人。我在下面的时候,他们也在下面。在石头里,在黑暗里,在梦里面。我知道他们。他们不坏,只是怕。怕外面不像他们想的那样。”

张一狂看着小海,看了很久。然后他摸了摸小海的头。“那你一起去。但你要听我的话,不能乱跑。”

“好。”小海笑了,跑回厨房,抓了一把糖瓜揣进口袋里,“路上吃。”院子里,胖子已经开始往车上搬装备了。吴邪在打电话订机票,解雨臣在查黑戈壁的资料,阿宁在整理药品。汪玉成骑着自行车来了,老太太坐在后座上,车把上挂着两袋枣糕。

“听说你们要出远门?”老太太跳下自行车,嗓门还是那么大,“带点枣糕路上吃,别饿着。”她把枣糕塞进张一狂怀里,又掏出一罐咸菜。“这个也带上,拌面吃,香。”

汪玉成站在旁边,耳朵又红了。“我也去。”他说。

“你去干啥?”胖子正在往车上塞工兵铲。

“我会做饭。你们在外面,总不能天天吃干粮。”他顿了顿,“我还会挖土。种土豆的时候挖过。挖坑,挖洞,都一样。”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行,你挖。挖好了给大家炖肉。”

天快黑的时候,东西都收拾好了。两辆越野车,塞得满满当当。张一狂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叶子落光了,枝头光秃秃的,但能看见那些细小的芽苞,紧闭着,像无数只还没有睁开的眼睛。它们等了一整个冬天,还要等更久。但总会开的。他转身,向院门口走去。

小海跑过来说:“张叔叔,等等。”他蹲在老槐树下,把木盒子从土里刨出来,抱在怀里。“哈瓦也去。他还没看过沙漠呢。”张一狂没有反对。

小海抱着木盒子上了车。车里很挤,但他抱着盒子,一动不动的,像抱着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胡同。月光洒在雪上,亮堂堂的。院门渐渐远去,老槐树渐渐远去,那个住了很久的院子渐渐远去。但小海知道,他们会回来的。等门后面的东西出来了,等种子发芽了,等春天来了,他们就回来。到时候,老槐树还会在,院门还会开着,灶台上的粥还会热着。他们回来了,就能喝到。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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