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沸河亡命
温热的水流没过小腿，硫磺味浓得呛人。
地下河道里没有光，只有手电筒摇晃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前方光滑的、泛着水光的岩壁和低矮的、垂挂着无数苍白钟乳石的穹顶。水流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哗啦啦地响着，混着队伍粗重的喘息和踩水的脚步声，形成一种令人心慌的嘈杂。
“快！快！”阿宁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急促，她一手持枪警戒后方，另一手始终护着身前的张一狂。
张一狂被绳子绑在阿宁身前，小小的身体随着她的奔跑而颠簸。他怀里，那枚晶体眼睛依旧在发烫，透过布料传来一阵阵有规律的悸动，像一颗不祥的心脏在跳动。他能感觉到，后方遥远的黑暗深处，某种庞大而冰冷的东西，正在循着这“心跳”的指引，不紧不慢地追来。
井灵。
或者比井灵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
“水流变急了！”最前面探路的扎西喊道，他的声音在河道里带回音，“前面可能有落差！”
话音刚落，手电光柱照见前方河道突然收窄，水流在那里变得湍急，形成一个小小的、泛着白沫的漩涡。河道向下倾斜的角度明显加大。
“小心脚下！”洛桑提醒。
队伍放慢速度，试探着涉水前行。水温似乎更高了，蒸腾起白色的水汽，让视线变得更加模糊。硫磺味里，开始混杂一种……淡淡的、甜腥的气味。
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又被温泉煮熟的味道。
“这味道不对。”丹增皱着眉，他背着张起灵走在中间，此刻警惕地抽了抽鼻子，“水里有别的东西。”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咕噜……咕噜噜……”
前方的水面上，忽然冒起一连串巨大的气泡！
气泡破裂，释放出更浓烈的甜腥恶臭！
紧接着，水流搅动，一个庞大的、暗红色的影子，从水底缓缓浮了上来！
“后退！”扎西厉喝，同时举起枪。
那影子完全浮出水面。
那是一条……难以形容的“鱼”。
体长超过三米，通体呈现出被煮熟的虾蟹般的暗红色，皮肤半透明，能看见内部扭曲的、暗紫色的内脏和骨骼。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布满环形利齿的吸盘状口器。身体两侧长着四对退化的、如同枯枝般的肢体，末端是尖锐的钩爪。最骇人的是它的背部——那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断蠕动着的、乳白色半透明物质，像是某种巨型菌毯或……卵鞘。
“是‘沸河盲鳗’！”许教授的声音带着惊恐，“地底高温温泉里进化出的掠食者！通常独居，靠热感捕捉猎物，牙齿有神经毒素！但它背上那个……是被‘污染共生体’寄生了！小心！它现在可能具有感染性！”
话音未落，那条盲鳗似乎“感觉”到了水流的扰动和活物的体温，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吸盘状的口器张开到极限，露出里面层层叠叠、螺旋排列的倒钩利齿，如同一个血肉磨盘，朝着最前面的扎西狠狠噬咬过来！
速度极快！带起一片灼热的水花！
“砰！砰！”
扎西和洛桑几乎同时开枪！子弹打在盲鳗暗红色的身体上，爆开一个个碗口大的血洞，暗紫色的粘稠血液混合着乳白色的脓液喷溅出来！
但盲鳗的动作只是略微一滞！它背上的乳白色共生体疯狂蠕动，伤口处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增生、愈合！
“打不死！”洛桑吼道，拔出藏刀，“瞄准头部！或者它背上那个瘤子！”
盲鳗已经冲到近前，吸盘口器带着腥风，狠狠咬向扎西的腰部！
扎西向侧后方急退，同时一刀劈向盲鳗的头部！
“铛！”
刀锋砍在盲鳗坚韧的皮肤上，竟然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声音，只留下了一道白印！反倒是盲鳗的冲击力将扎西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水里！
“弱点在口腔内部！”许教授喊道，“它外皮太硬了！引诱它张嘴！”
阿宁已经松开张一狂，双枪在手，冷静地瞄准：“扎西，后退！洛桑，吸引它注意力！”
洛桑立刻从侧面扑上，一刀狠狠刺向盲鳗背上蠕动的乳白色共生体！
这一下似乎戳中了要害！共生体剧烈抽搐，喷出一股乳白色的、带着恶臭的浆液！盲鳗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痛吼，猛地转过头，吸盘口器转向洛桑！
就是现在！
阿宁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四发子弹，精准地射入盲鳗张开的口器内部！
“噗嗤！噗嗤！”
暗紫色的血液和破碎的组织从盲鳗口器后方炸开！它庞大的身躯剧烈痉挛，背上的共生体疯狂蠕动，然后“啪”地一声炸裂，喷出漫天乳白色的浆液和无数细小的、如同蛆虫般的白色幼体！
盲鳗轰然倒在水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但它炸裂的共生体喷出的浆液和幼体，如同雨点般落在周围的水面和岩壁上！
“嗤嗤嗤——”
浆液具有强烈的腐蚀性！水面冒起白烟，岩壁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而那些细小的白色幼体落在水里后，竟然迅速扭动着，向着最近的活物——也就是队伍众人——游来！
“躲开！别被沾上！”许教授尖叫，同时掏出所剩不多的灵能抑制剂喷雾，对着水面狂喷。
银色雾气与乳白色浆液接触，发出更加剧烈的“滋滋”声，暂时遏制了幼体的靠近。但抑制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不能待在水里了！”阿宁当机立断，“上岩壁！贴着边走！”
河道两侧的岩壁虽然湿滑，但有些地方有凸起的岩石或钟乳石根部可以借力。队伍手忙脚乱地爬上岩壁，踩着狭窄的、不足半脚宽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
脚下是滚烫的、可能还有更多怪物的温泉河。头顶是低矮的、随时可能撞到头的钟乳石。身后是未知的追兵。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张一狂被阿宁重新背在背上，他小小的身体紧贴着阿宁的后背，能感觉到她肌肉的紧绷和急促的心跳。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黑暗的河道，晶体眼睛的悸动依旧清晰。
那东西……还在追。
而且，距离似乎……在拉近。
“前面有光！”走在最前面的扎西忽然低呼。
不是手电光。
是一种……幽绿色的、朦胧的、如同鬼火般的光。
光是从河道前方一个拐弯处透出来的。
队伍加快速度，转过弯道。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河道在这里变得异常宽阔，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地下湖。湖水泛着幽绿色的微光，光源来自湖底——那里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散发着绿色荧光的、如同水草般摇曳的……菌类？还是某种未知的发光生物？
湖面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纹。
而在湖的对岸，岩壁上，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拱形的洞口。洞口上方，刻着一个已经严重风化的符号——正是那个“向上的箭头加圆圈”。
出口！
但想要到达那个洞口，必须渡过这片幽绿的死水。
“水里有东西。”张起灵忽然开口，他趴在丹增背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地盯着湖面，“很多……在发光的东西下面。”
张一狂也感觉到了。
湖面之下，幽绿的光源深处，潜伏着无数……细小的、冰冷的、充满饥饿感的生命反应。它们如同黑暗中的鱼群，静静地悬浮着，等待着猎物踏入水中。
“不能下水。”阿宁立刻判断，“扎西，看看岩壁能不能绕过去。”
扎西用手电仔细照射两侧岩壁。岩壁湿滑异常，长满了滑腻的苔藓，而且向湖面方向凸出，形成天然的穹顶结构，根本没有可供攀爬的路径。
“绕不过去。要么游过去，要么……原路返回。”扎西的声音低沉。
原路返回？后面有井灵和可能更多的沸河盲鳗。
游过去？水下那些未知的东西，看起来比盲鳗更可怕。
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张一狂怀里的晶体眼睛，悸动忽然变得剧烈起来！
不是指向后方。
而是……指向湖心！
“湖里……有东西在吸引它。”张一狂低声道，“和它……同源。”
“同源？”许教授一惊，“难道这湖底也有污染结晶？或者……另一块碎片？”
这个猜测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湖底真的有另一块类似的东西，那么下水几乎等于自杀——水下的未知生物加上可能被激发的污染源，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过去。”张起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后面的东西……追上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后方黑暗的河道深处，传来一声隐约的、仿佛巨石滚落的轰鸣声。
紧接着，是水流被巨大物体搅动的哗啦声。
井灵……或者别的什么，正在强行挤过狭窄的河道，向这里逼近！
时间不多了。
“我有个想法。”张一狂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清晰，“既然水下的东西被发光体吸引，我们能不能……制造更大的动静，或者更强烈的‘诱饵’，把它们引开？”
“诱饵？用什么？”阿宁问。
张一狂看向许教授：“你还有多少灵能抑制剂？”
“只剩最后两发了。”许教授掏出那个银色的喷雾器。
“给我。”张一狂接过喷雾器，又看向扎西，“扎西大哥，有燃烧棒或者信号弹吗？”
扎西从包里摸出两根水下燃烧棒：“只有这个，防水，能燃烧五分钟，亮度很高。”
“够了。”张一狂将燃烧棒和抑制剂喷雾拿在手里，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算计，“阿宁姐姐，把我放到那边那块凸出的岩石上。”
他指的是一块从岩壁伸向湖面、距离水面约两米高的钟乳石根部。
“你要干什么？”阿宁皱眉。
“当诱饵。”张一狂说，“我身上的能量反应最明显，晶体眼睛也在悸动。我留在那里，吸引水下东西和后面追兵的注意力。你们趁机会，用最快的速度游过去。到了对岸，扎西大哥用这个，”他举起燃烧棒，“在对岸制造强光和高温，干扰追兵的感应。然后……我再想办法过去。”
“不行！”阿宁断然拒绝，“太危险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是唯一能提高生存几率的方法。”张一狂打断她，眼神平静，“我个子小，目标也小。而且……我有‘幸运’。”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无比认真。
阿宁看着他那双在幽绿湖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喉头动了动，最终咬牙：“……好。但你答应我，一旦我们到了对岸制造了混乱，你立刻跳下水，用最快的速度游过来！不要犹豫！”
“嗯。”张一狂点头。
阿宁将他小心地放到那块凸出的岩石上。岩石只有半平米见方，勉强能让他蹲下。
“小哥，这个你拿着。”张一狂将抑制剂喷雾塞给张起灵，“如果下水时被那些东西靠近，喷这个。”
张起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小心。”
队伍开始做下水前的最后准备。扎西和洛桑将不必要的装备丢弃，只保留武器和少量必需品。丹增用剩余的布条将张起灵牢牢固定在背上。许教授检查着防水袋里的资料和样本。
张一狂蹲在岩石上，看着下方幽绿平静的湖水。怀里的晶体眼睛悸动得越来越厉害，仿佛要挣脱出来，跳入湖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湖面之下，那些冰冷的、饥饿的生命反应，开始躁动。
它们“感觉”到他了。
后方河道里的轰鸣声和水流声也越来越近。
时间到了。
“走！”阿宁低喝一声，率先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其他人紧随其后。
入水的瞬间，湖面荡开轻微的涟漪。
几乎是同时——
湖面之下，幽绿的光源深处，那些潜伏的东西动了！
如同被惊动的鱼群，无数细长的、泛着幽绿微光的影子，从湖底蜂拥而上，追向正在奋力向对岸游去的队伍！
它们的速度极快，在水下拖出一道道绿色的光痕！
“快游！”扎西吼道，同时转身，对着水下追来的影子开枪！
子弹在水下阻力大增，准头和威力都严重下降，只能略微延缓影子的速度。
丹增背着张起灵，游得最慢，眼看就要被几条影子追上！
就在这时，张起灵举起抑制剂喷雾，对着靠近的影子按下！
“嗤——”
银色雾气在水中扩散，接触到影子的瞬间，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身体迅速溶解、消散！
有效！但喷雾量太少了！
更多的影子绕过溶解的同伴，继续追来！
而对岸，还有超过三十米的距离！
就在这危急关头——
蹲在岩石上的张一狂，猛地将怀中用布包裹的晶体眼睛掏了出来！
他扯开布包，将那枚散发着暗紫色光芒、正在疯狂悸动的晶体眼睛，高高举起！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砸向……湖心远离队伍方向的水面！
“咚！”
晶体眼睛没入水中，暗紫色的光芒在水中晕开，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
瞬间！
所有正在追击队伍的幽绿影子，齐齐一顿！
它们“转”过头，空洞的“目光”（如果它们有的话）锁定了晶体眼睛落水的位置。
然后，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放弃了近在咫尺的队伍，疯狂地转向，朝着晶体眼睛的方向蜂拥而去！
湖面被搅动，幽绿的光影乱成一团！
“趁现在！快游！”阿宁嘶声喊道。
队伍抓住这宝贵的空隙，用尽最后力气，拼命向对岸游去！
张一狂蹲在岩石上，看着队友们一个个爬上对岸的岩石，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因为后方河道里，那个庞大的、冰冷的存在，终于……到了。
暗紫色的雾气如同潮水般从他们来的河道口涌出，瞬间弥漫了小半个湖面。
雾气中，那个没有五官、只有漩涡面孔的井灵轮廓，缓缓“浮现”。
它“看”了一眼对岸正在攀爬的队伍，又“看”了一眼湖心因为争夺晶体眼睛而乱成一团的幽绿影子。
最后，它“看”向了孤零零蹲在岩石上的张一狂。
漩涡面孔缓缓旋转，仿佛在……“笑”。
然后，它伸出了一只由暗紫色雾气构成的、巨大的手。
手掌张开，覆盖了张一狂所在的整片区域。
缓缓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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