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黑锅洗不干净
太子身上刹那间迸发的杀意,三人均有所觉。
周帝觉得对方选择了一条很危险的路。
可他不会阻止,或者说,他阻止不了。
八年前,高丽国运被瞬间镇压的悲鸣令人心悸。
高丽王八道国谶,将自己弄的七窍流血也抗衡不了人皇运的横推。
那一刻周帝便明白,这个天地,是人皇的天地。
跟不上武君稷脚步的人,势必被淘汰。
周帝不是求神拜佛的人,可他仍忍不住问一问
“道长,世间可有前世今生?”
明玄子对这个问题讳莫如深。
“陛下,贫道许多年前已经告知了。”
周帝不明所以。
明玄子:“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
周帝想起来了。
当年明玄子说苍道门灭门之祸尽在其中,还说听懂的已在因果中,听不懂的忌入因果。
当年的周帝没听懂,现在的周帝听懂了。
周帝慨然而笑:“道长是在因果中,还是未入因果?”
明玄子哈哈一笑:“除了陛下早在因果中,其他人是被拉入局内,还是置之不理,全看那位意思。”
周帝低骂了句什么,他可真是个大冤种,把孽障生出来就是天大的冤屈。
“道长为朕算一算此行前路如何。”
明玄子算都不算:“龙行之地,百兽避让,吉星高照。”
周帝挥挥袖子:“赏!”
明玄子:“谢陛下!”
明玄子带着徒弟来,带着徒弟走,期间未提徒弟一句,小道士不理解师父为何带他。
明玄子只答:“了却因果。”
小道士嘿嘿笑:“什么因?什么果?不了会如何?”
明玄子:“前世因,今生果,若不了扰人成仙矣。”
小道士哈哈直笑:“师父,对别人也就算了,对亲徒弟还故弄玄虚呐,我也想学你故弄玄虚的本事,以后出去游历定能骗好些香火钱。“
明玄子斥他修行不够:“人皇和陛下岂是被故弄玄虚骗到的人?你听不懂,不代表别人听不懂,回去努力修炼,若日后承不得道号,为师把你逐出师门!”
小道士打着哈哈应付:“是是是。”
两人出了宫门,明玄子余光瞥了眼城门之上。
李九抱着刀,目光一直留在嘻嘻哈哈的小道士身上。
武君稷问他:“他有什么特别,值得你缠着孤上城门目送。”
武君稷离开龟池是要出宫的,李九却说想等等再走。
李九跟他十多年,寸步不离,还是第一次违他意思,要他等等。
武君稷好奇,便等了。
这家伙眼睛在小道士身上就没下去过。
李九终于收回了目光,摇摇头:“不特别,只三分像。”
武君稷:“像,像谁,你妹妹?”
武君稷没见过少年的李猫猫,但他觉得,对方绝不会像小道士这般活泼。
李九不说话,武君稷一瞧,棺材脸上的两颗猫眼直勾勾看着他呢。
武君稷回味儿过来,他挑眉不可思议道
“像孤?”
李九点点头。
自武君稷问他自己一开始的样子,李九就在找了,武君稷不记得,他就找出来相似的让他看到,世间不会再有当初十六岁的武君稷,再像也不是,但李九就是想笃定的告诉他,您十六岁是这样的。
武君稷淡笑:“孤看你是吃饱了撑的。”
“下次再有这无聊的事,罚你。”
“回吧。”
李九老老实实的跟着矜贵的太子殿下下城楼了。
太子殿下无处不贵,甩袖冷哼的声音很贵,负手走路的姿态很贵,撩袍角下楼梯的动作也很贵。
殿下走路从不低头,脊背从不佝偻,衣服无一不整洁,头发无一丝散乱。
像一块被沁出油的羊脂白玉,一身的供香,仿佛让他待在人间都是玷污了他。
但最开始的太子殿下不是这样的,林间竹笋,石缝兰草,坚韧不拔。
李九忽然抢了台阶,挡住武君稷的去路。
君臣两人三个台阶之差,一高站,一低仰,虽是冒犯仍是位卑者的示弱。
武君稷平声道:“理由。”
李九单膝跪地:“请陛下用我。”
几天前陛下还在惆怅他当初的样子,而今却没有丝毫动容,李九不得不考虑,殿下进一步合道了。
武君稷在想他的因果。
武均正、三皇子、四皇子、俞夫子、严可、李猫猫、垭子村、当年跟随他的八百亲卫。
道门还有一丝缘分未了。
他就像在人间徘徊已久的魂,到了归去的时间,计划着最后的时光。
他抬头看天,今天的天真蓝啊,李九头更低了,话中有几分哽咽
“陛下,您说您要活到七十岁。”
武君稷纠正他:“是六十岁。”
李九固执道:“是七十岁。”
武君稷:“你又守不到孤七十。”
李九:“依大周陛下身体状况,活一百无忧。”
武君稷啧了声:“那是得活到七十。”
他转念又想:“老登少活十年也没什么。”
嘴里这么说,手却老老实实点在李九眉心,读取情感。
有了烦恼丝的太子有点儿烦
“大周没有小狐娘,也没有小猫公子,不见雀公雀娘,少了很多乐趣。”
“不如晚上去逛花楼?”
李九无奈:“殿下,您受不了里面的味道的。”
酒味儿、脂粉味儿、闹的像菜市场。
“那就逛清楼。”
“等父皇走了再去,孤可不想被告状说,周帝将要离京,太子开心的逛花楼,呜呼哀哉,大周要完。”
武君稷絮絮叨叨的吐槽大周官员的嘴皮子,说他有多不容易,说周帝有多不担事,最后总结,都怪周帝。
怪他不努力,怪他走的不是时候,怪他养了帮嘴皮子的溜的文臣,全怪他,怪着怪着,还真怪出点儿真情实感来,恨他。
李九听着这番絮叨,很安心。
三月三,宜出行。
满朝文武恭送御驾。
皇子们与周帝依依惜别。
尤其是三皇子,对着周帝哭的真情实意。
“父皇,您不知道儿臣这几天怎么过的,儿臣苦啊。”
周帝握着太子的手:“多吃饭,快长高。”
三皇子抓着周帝的袖子
“父皇,您得为儿臣做主啊,太子为兄不仁,他让儿臣扛山,还让儿臣忍饥挨饿!”
周帝瞅了眼没瘦一点儿的三皇子,握着武君稷的手
“在家老实点儿,否则朕早晚收了你。”
武君稷眼睛一弯:“压在山底下那种收吗?”
周帝嘿嘿道:“镇龙石,镇河里。”
武君稷深以为然:“那孤要入长江。”
三皇子期期艾艾:“父皇,您在听吗?太子他不让人伺候儿臣!”
“太子他、他让儿臣吃手抓饭!”
周帝:“为什么入长江?”
武君稷:“黄河土多,扣的锅太黑,洗不干净。”
周帝乐了:“你自己就够黑了,进了长江也洗不干净。”
周帝翻身上马:“给朕一句祝福?”
武君稷给了四个字:“活着回来。”
周帝哈哈大笑:“吾爱吾儿,未爱错矣!”
父子两人,对彼此最深的情谊,是让对方活着。
“尔等身为弟弟,在长安,皆要听太子吩咐。”
周帝扬声,告诉十米之外的朝臣:“诸公,朕不在长安,望诸公尽心辅佐太子!”
百声齐呼:“臣等遵旨!恭送陛下!”
栗工:“起驾!”
号角呜呜响起,御驾动了。
三皇子呜呜大哭:“父皇——!”
武君稷手掌抚着他的头,露出和善的微笑。
三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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