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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他不是外人


吃完午饭,陈今安几乎没有休息。

把自己在火车上强效营养液调配方案递给魏老。

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推导式和标注。

魏老只看了一页,眼睛就亮了。

“走,去实验室。”

王部长正端着茶杯,闻言手一抖。

“魏老,您午休……”

“午休什么午休?”

魏老瞪他一眼。

“我都这个岁数了,少睡一觉还能少活几年?这东西要是真成了,能让多少人多吃一口饭?”

王部长瞬间闭嘴。

陈今安扶着魏老,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那张清瘦白皙的脸上,午饭时的平静全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灼人的专注。

这才是陈今安,饭桌上能温文尔雅,真碰上科研,他眼里就再装不下别的。

狐狸站在走廊边,看着实验室厚重的门被关上。

门口警卫立刻上前,把他的证件还给他。

“胡骁同志,抱歉,涉密实验区域,您不能进去。”

狐狸懒洋洋地抬了下手。

“懂。”

他往旁边长椅上一靠,双臂抱胸,闭上眼睛。

走廊很安静。

另一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脚步沉稳,每一步似乎都带着长期居于上位者才有的分寸感。

狐狸没睁眼。

那声音太熟了。

小时候,他在书房外罚站,听过无数次。

他十八岁那年偷偷填了参军志愿,家里吵翻天,这脚步声依旧稳得让人窒息。

不疾不徐。

压得人喘不过气。

脚步停在他面前。

半晌。

一道低沉儒雅的声音响起。

“胃怎么样了?”

狐狸睁开眼。

胡秉谦站在他面前,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没有半点褶皱,脸上没有多余情绪。只是目光落在狐狸按着腹部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狐狸把手收回来,顺势插进裤兜。

“还行。”

声音平淡,听不出亲近,也听不出怨,就像下级对领导汇报情况。

胡秉谦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医生怎么说?”

“死不了。”狐狸扯了扯嘴角,“就是以后吃不了太多,浪费粮食的机会少了。”

这话带着笑。

可两人之间没有半点笑意。

胡秉谦平静开口。

“你从小就这样,明明可以好好说话,非要让每句话都带刺。”

狐狸笑了一声。

“可能遗传。”

胡秉谦眸色沉了沉。

短暂的沉默后,他在旁边长椅上坐下。父子俩并排,中间隔着半个人的位置。不像父子,更像两个谈判桌上暂时休战的对手。

“我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

狐狸手指动了动。“您呢?”

“也还行。”

“哦。”

狐狸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小时候他也不是没盼过这种场面,哪怕只是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喝杯茶。可后来,盼得多了,就懒得盼了。

胡家的规矩比墙上的保密制度还厚。

什么年纪该学什么。

该交什么朋友。

该进什么单位。

该娶什么样的女人。

连笑都要有分寸。

胡骁这个名字,从出生起就被装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当兵,是第一次亲手割开那张网,后来他在枪林弹雨里打滚,几经生死,反而觉得痛快。

胡秉谦突然开口。

“知道我这次为什么来农科院吗?”

狐狸掀了掀眼皮。

“反正不是来偶遇你失踪一年多、差点死在外面的儿子的吧?”

胡秉谦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狐狸太熟悉这个动作了,这是胡秉谦压怒时的习惯。

“江省是农业大省。”胡秉谦没有接他的刺。“我们一年能种两季。水稻产量上去,受益的不只是江省,是整个华东粮食供应。”

“哦。”

胡秉谦侧头看他,单刀直入。“我需要‘希望一号’。”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的空气都像冷了半截。

狐狸的眼神,终于彻底清明,那点懒散,从他脸上一寸寸褪去。

“我刚才在饭桌上怎么听说,江省今年的配额,已经比别的省多一成了?”

胡秉谦看着他。

“还不够。”

狐狸笑了,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

“胡书记胃口真好。”

胡秉谦没有动怒,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长辈讲道理的耐心。

“江省下面还有很多贫困县。”

“有些地方一年到头,老百姓碗里见不到几回细粮。”

“多一批种子,就能多一批产量。”

“胡骁,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我自己。”

狐狸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这话说得漂亮,换个人听,恐怕当场就要肃然起敬。

为了百姓。

为了脱贫。

为了粮食安全。

可胡骁从小在胡秉谦身边长大。

太清楚他父亲这套话术。

真正要紧的东西,永远藏在最光鲜的理由后面。

狐狸手指慢慢收紧。

陈今安刚回国没多久。

根基薄得可怜。

虽说顶着“希望一号研发者”的光环,可科研界、部委、各省利益分配,哪一块不是盘根错节?

让陈今安开口给江省多争种子。

表面只是帮一个忙,实际是把他推到火上烤,别的省会怎么想?农科院内部会怎么想?上头会不会觉得他刚回国就插手分配,仗着功劳干预政策?

这哪里是求人。

这是让陈今安拿自己的清白和声誉,去给胡家的政治基本盘垫脚。

狐狸眼底那点温度,彻底没了。“所以呢?”

胡秉谦看向他。

“陈博士是研发者。”

“他说一句话,比我说十句都有用。”

狐狸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果然。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胡秉谦声音缓了些。“你和陈博士关系不错。”

狐狸没接。

胡秉谦继续。

“他靠你活下来。你开口,他会听。”

狐狸坐直了身体,动作很慢,可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瞬间变了。

刚才他像一只晒太阳的狐狸。

现在,他像一把出了鞘的军刺。

狐狸盯着胡秉谦,一字一句。

“别打他的主意。”

胡秉谦终于侧过脸。

“胡骁。”

“我说,别打他的主意。”狐狸的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铁。

“陈今安没有背景,没有派系,没有你们这些人情往来的门路。”

“他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他干干净净做科研的名声。”

“你让他开这个口,是要把他拖下水。”

胡秉谦眼神微冷。

“你把话说重了。”

“不重。”

狐狸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全是冷。

“您这手段,我从小见到大。”

“胡书记,您这套对外人好使。”

“对你亲儿子,不好使。”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连实验室里的仪器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胡秉谦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怒意。

不是暴怒。

而是一种被冒犯权威后的冷。“你为了一个外人,这么跟我说话?”

“他不是外人。”他微微前倾,眼底带着压不住的锋利。

“您要种子,可以走流程。”

“可以向部里申请。可以拿江省的试验田数据来说话。可以把贫困县的情况一项一项摆出来。但您不能绕过规则,去逼陈今安替您开口。”

“他不是胡家的政治资源。”

“更不是您进部委的筹码。”

最后几个字落下,胡秉谦脸色彻底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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