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最优秀的战士
农科院食堂宴客厅，气氛热闹。
能在这里吃饭的，都是院里的骨干和领导。饭菜很丰盛，红烧肉、酱肘子、清蒸鱼……最扎眼的，是几盘绿油油的青菜。
一盘蒜蓉菠菜，一盘清炒小白菜。
在这四月的北方，绿叶菜比肉还金贵。
魏老坐在主位，热情地招呼陈今安：“今安，尝尝咱们院里自己温室大棚培育的蔬菜。在农科院就是这点好，一年四季想吃口绿的，不难。”
他夹了一筷子菠菜，放进自己碗里，随即又叹了口气。
“不过啊，自从去年在向阳村吃过小予那孩子种的小白菜，我这嘴就养刁了，总觉得这菜，少了点灵魂。”
王部长在旁边笑着接话：“魏老，您就别凡尔赛了。您要是把这话传出去，外面那些单位的食堂主任，得把咱们院的门槛踏破。”
饭桌上气氛正好，胡秉谦端起酒杯。
“魏老，王部，陈博士，我敬三位一杯。感谢你们为国家农业做出的贡献。”
他姿态放得极低，既有下级对上级的尊重，又不失省委书记的气度。
酒过一巡，陈今安和魏老聊着育种的专业问题，气氛热络。
王部长放下筷子，他看了一眼胡骁，又看了一眼胡秉谦，脸上露出促狭的笑。
“老胡，这就是你那个一等功臣的儿子？哈哈哈，真是太巧了！”
“小胡你还不知道吧？”王部长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长辈式的玩笑口吻，“刚才我跟你爸在办公室，还聊起你呢。我闺女，跟你年纪相仿，也是个上进的好青年。你爸还说，等你有空了，安排你们见个面呢！”
“老胡，你说巧不巧。我闺女王倩前阵子公派去向阳村跟陈博士学习，这俩孩子倒是有缘分……”
话还没说完，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胡骁身上。
陈今安夹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零点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把一块菠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胡骁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去看陈今安的反应。
可那书呆子低着头，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操！这老王，是真会给我挖坑。】
“原来王倩同志是您的女儿。”胡骁收回视线，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王叔叔，您这闺女可了不得，在向阳村学习的时候，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都能吃苦。”
他三言两语，把话题从“相亲”引到了“夸赞”，既给了王部长面子，又巧妙地避开了核心。
“不过，王叔叔，我之前出任务受了伤，好长时间没跟家里联系，我爸可能不知道，其实我……”
“陈博士。”
胡秉谦的声音突然响起，仿佛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精准地打断了胡骁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陈今安身上。
“早就听闻陈博士大名，今日一见，才知盛名之下无虚士。”他举起酒杯，遥遥对着陈今安，“没想到陈博士如此年轻，就培育出‘希望一号’这样的国之重器，为我华夏亿万百姓的口粮问题，立下了不世之功。我代表江省的人民，敬您一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高了陈今安，又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和立场，瞬间将饭局的格调从“家常闲聊”，拉回到了“工作会谈”的层面。
陈今安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
“胡书记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不敢居功，况且'希望一号’能成功也离不开魏老和王部的大力支持。”
他的声音平静，不卑不亢，完全接住了对方抛过来的场面话。
两个同样高智商、同样站在各自领域顶端的人，此刻的对话，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胡骁看着眼前这一幕，这是这老登惯用的伎俩。
看似是在恭维陈今安，实则是在警告自己看清楚，这是什么场合，在座的是什么人。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胡秉谦和陈今安又寒暄了几句，话题始终围绕着农业发展和科研前景。
突然，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一问。“陈博士如此年轻有为，不知道……可曾婚配？”
陈今安刚要开口，说自己丧偶，有个儿子。
“我们陈博士眼光高，一般人可入不了他的眼。”胡骁抢先一步，直接把话头揽了过来。他半个身子都快凑到陈今安身边，胳膊看似随意地往陈今安的椅背上一搭，姿态亲昵又带着几分炫耀。
“不过我们陈博士……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魏老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这可是大好事啊！这么说，我们小圆圆马上就要有妈妈了？”
【妈妈没有，又多了个爹。】
胡骁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脸上却笑得越发灿烂。
陈今安拿着筷子的手稳如泰山，脸上甚至还配合地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戳穿心事的羞赧。
可桌子底下，他的一只脚，精准地踩在了胡骁的军靴上，还用力碾了碾。胡骁疼得脸都扭曲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着灿烂的笑容。
“相必陈博士心仪之人也不定不凡。”胡秉谦恭维了一句。
“那可不！我们陈博士看上的人，那自然是人中龙凤，德才兼备！”
陈今安在桌子底下又加重了力道，那张总是温文尔雅的脸上，已经快要维持不住表情管理。
王部长还在不知死活地追问：“哦？是哪的姑娘啊？说出来听听，我们也好提前给陈博士道喜啊！
胡骁眼珠一转，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这个嘛……暂时保密。我们陈博士脸皮薄，害羞。”
陈今安：“……”
胡秉谦终于放下了茶杯。
“陈博士，我这儿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性子顽劣，没个正形，跟在您身边，还要劳您多担待。”
这话听着客气，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狐狸心上。
顽劣，没个正形。
从小到大，只要没按照他的要求走，他就会这么评价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狐狸嘴角的弧度不变，眼底却凉了三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胡书记，看来您对胡骁同志有些误解。”
陈今安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胡骁同志不是没个正形，那是顶尖侦察兵在任何环境下都能保持的松弛感和应变能力。”
“他也不是性子顽劣，而是习惯了用玩世不恭来伪装自己，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任务中，活下来总结的经验。”
胡骁彻底僵住了，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这个突然替他出头的书呆子。
陈今安依旧没有看他，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旁人无法想象的重量。
“在境外，我们失踪的一年里，是他背着我这个累赘，躲过一波又一波的追杀，在枪林弹雨里杀出一条血路，在异国的贫民窟里挣扎求生，又翻越了数不清的崇山峻岭，才回到了我们的国家。”
“我今天能坐在这里，是他用半条命，换回来的。”
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魏老和王部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他们知道任务凶险，却不知道凶险到了这个地步。
“所以，胡书记。”
“在我看来，他不是您口中那个顽劣、不成器的儿子。而是我们国家最优秀的战士。”
胡骁坐在他身边，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他看着陈今安平静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瓷茶杯，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
不是疼痛。
是灼人的滚烫，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与狂喜，轰然炸开，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这个书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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