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你身后,有我们
忙碌的一天终于落下帷幕。
晚饭过后,村委大院里的人也渐渐散去。王海曼婉拒了宋大娘留宿的好意,下午她抽空给顾武圈出了夜校课本上的几处重点,解答了他近期的疑难问题。
顾武蹬着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王海曼怀里抱着已经睡着了的雪饼。
“王老师,今天讲的那些题,我回去再琢磨琢磨,下次保证不问你这么简单的了。”顾武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含糊,却透着一股子认真。
“没关系,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王海曼轻声回应。
她能感觉到,自从那天在巷子口把话说开后,顾武虽然依旧殷勤,但那份殷勤里,多了几分克制。
他不再变着法儿地制造独处的机会,而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夜校的学习和基地的建设中。他会拿着课本,一脸苦大仇深地来请教问题,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让她想起了班上那些调皮、却也想进步的男孩子。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反而让王海曼轻松了不少。
自行车在红旗镇的街道上穿行,最终停在了那座熟悉的小平房前。
顾武跳下车,稳住车身,正要开口说到家了。
他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院门口,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风衣,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在这座灰扑扑的北方小镇里,她像是一幅被错放进来的油画,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王海曼越过顾武的肩膀,看清来人的瞬间,眼神骤然变冷。
林薇。
她怎么会在这里?
怀里的雪饼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喉咙里发出一连串警惕的低吼,对着那个陌生的女人龇出了牙。
“王海曼,好久不见。”
林薇笑了,笑容淡淡的,像一层精致的面具,挂在她姣好的脸上。她的目光越过顾武,直接落在王海曼身上,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
“气色不错,比在津北的时候好多了。看来这红旗镇的水土,很养人。”
“王老师,这人谁啊?”顾武皱起了眉,他本能地往前站了半步,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将王海曼护在了身后。
"林薇,我的大学同学。"
"同时也是一个精于算计,擅长利用他人当棋子,将别人的苦难包装成自己上位阶梯的——规则玩家。"
林薇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她甚至轻轻歪了下头,那个角度恰到好处地让路灯的光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衬得她整个人温柔无害。
"海曼,你还是这么犀利。"
"不过,你这样介绍我,会不会让你身边的这位先生觉得太偏激了?"
林薇的目光在顾武身上停留了一秒。
那眼神,不是看一个人,而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这位,就是你在这个小镇上找的男人吗?”林薇的语气温和,话里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看着……还不错,长得挺精神的,身板也结实,在这种地方,能找到这样的已经很难得了。"
她嘴上说着夸顾武的话,眼睛始终对准王海曼,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顾武一下。
顾武是谁?
是在人堆里滚了二十多年的泥鳅,是能从别人一个眼神里就读出三层意思的人精。
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看看你现在的处境,从天之骄女沦落到穷乡僻壤,身边连个像样的人都找不到。
“我倒不觉得王老师形容的偏激,毕竟你看上去就不像个好人。”顾武开口了,声调不高,脸上甚至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笑。
"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耳朵特灵。刚才你说的那番话,我琢磨了一下,怎么品都品出一股子耗子药的味儿。"
"甜的在外头,毒的在里面。"顾武勾了勾嘴角,那笑容里的痞气骤然褪去,露出底下那双精明到骨子里的眼睛。
"你误会了。"
林薇笑了,那笑容甚至带上了几分歉意,歉意做得无可挑剔。
"我只是真心觉得,海曼能在这样的环境里交到朋友,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至于你说的那些深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包容一个孩子的无理取闹。
"或许是我的表达方式不够好,让你产生了误解。"
她话锋一转,视线重新落在王海曼身上,语气带上了关切。
"海曼,老同学来访,不邀请我进去叙叙旧吗?"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如果换一个人在场,可能真的会觉得她只是一个措辞不当的老同学。
但在场的,偏偏是王海曼和顾武。
一个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女人。
一个是在从小混到大的精明鬼。
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的天赋——识别伪装。
王海曼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审视垃圾般的冷漠。
"林薇,你指使别人向小报散布我的经历和个人信息,那时候我就已经跟你说过,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我跟你没有旧可叙?"
"海曼,你还是这样,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像是在劝慰一个受过伤、因此变得偏激的朋友。
"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我也知道你恨我。但我今天来,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听说你在这里——"
“哎,我说你这人咋回事?听不懂人话是吧?”顾武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林薇。
“这位同志,”林薇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我和海曼是同学,我们之间有些误会。这是我们女人之间的事情,你一个男人,插手不合适吧?”
顾武心里冷笑。
“不合适?”顾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野劲儿,他低下头,凑近林薇,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姿态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话里的内容却像刀子。
“你一口一个‘海曼’,叫得比谁都亲。可你那眼神,分明是来看戏的?”
“你是想来看看我们王老师过得惨不惨的吧?”
“看她从一个城里大学生,沦落到这穷乡僻壤,是不是特落魄,特后悔?”
“要是她真过得不好,你这心里,是不是就舒坦了?是不是就觉得,自己当初把她卖了,哦不,是‘无意间’泄露了她信息,这事儿你就赢了?不过,不好意思,我们王老师现在好的很,让您失望了。”
林薇的瞳孔,猛地一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海曼,你真是好本事,无论到了哪里,都有男人护着。”
她知道,跟这个男人继续纠缠,她占不到任何便宜。
“既然这样,那我们以后再叙吧。”
她最后看了王海曼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点,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
然后,她转身,踩着高跟鞋,路过顾武身边时。
“等等。”顾武叫住她。
林薇站定,没有回头,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顾武贴着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在吐信。
“这位大姐,我好心告诉你,夜路走多了,小心遇到鬼。”
“而且你没听说这红旗镇,有老虎出没吗?专吃黑心肝的。前几个月还吃了九个人,你这细皮嫩肉的,别到时候,连个尸体都不一定能找着。”
林薇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丝毫的憨厚,只剩下一种野兽般的、赤裸裸的警告。
她猛地转过身,快步离去。
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哒哒哒”声音,又急又乱。
直到身影走远,顾武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挠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王老师,我……我刚才是不是太粗鲁了?没吓着你吧?”
王海曼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漾开了一层温柔的、湿润的水光。
“没有。”她轻声说。
“谢谢你,顾武同志。”
顾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正想说点什么,巷口处,一辆吉普车滑了过来,停在不远处。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林政远坐在后座,目光沉沉地,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薇,上车。”
吉普车尾灯消失在巷口,带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夜风卷着寒意,吹得人脸颊生疼。
顾武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打破了沉默。
“王老师,那姓林的……叫林政远,那个女的叫林薇,他俩不会是亲戚吧?”
王海曼摇了摇头,目光还停留在轿车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
“不知道,以前在学校,没听她提起过。”
“别想了,王老师,你和雪饼进屋吧。”顾武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他们的事,交给我。”
“你忘了时哥说的?咱们基地运输部,可还兼着情报科呢。这点事,有狐狸哥出马,手到擒来。”
顾武往前站了半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从巷口灌进来的冷风。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誓。
“王老师,你放心。”
“以后,没有坏人能伤害你。”
“你身后,有我们呢。”
王海曼的心脏,被这句笨拙却无比坚定的话,轻轻撞了一下。
那股从林薇出现就一直萦绕心头的寒意,被一种滚烫的东西,悄然驱散。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重重点了点头。
“嗯。”
王海曼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夜。
顾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屋里亮起了温暖的橘色灯光,他才猛地转过身,跨上自行车。
现在晚上还凉,在外面猫一夜,非得冻拉了不可。
没错。
他打算从今晚开始,给王老师守夜。
王老师一个单身女同志,住在镇上,周围又是豺狼虎豹的。
他不放心。
顾武脚下猛地用力,自行车链条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在寂静的夜色里,朝着向阳村的方向飞速冲了出去。
他得回家,取件军大衣。
吉普车里,气氛压抑。
司机小王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后视镜却悄悄瞥了一眼后座。
林镇长一言不发,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绷得像刀刃。那个叫林薇的女人,则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小心翼翼地坐着,全无刚才在巷口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小王心里门儿清,林镇长这是真动了气。
“哥,你怎么知道我来了?”林薇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讨好。
林政远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别叫我哥。”
“我妈只生我一个孩子。”
林薇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林政远才缓缓转过头,那双温和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你来这儿干什么?”
林薇被他看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更低了。
“我……我听爸说,你拒绝了南方发达的地方当县委秘书,非要跑到这东北小镇当镇长,我怕你吃不好,没人照顾。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就想来……照顾你。”
她一改在公安局做笔录时的游刃有余,也收起了面对王海曼时的锋芒,像一只被拔了利爪的猫,温顺得不像话。
“照顾我?”林政远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来找王海曼干什么?”
林薇低垂的头猛地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寒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我听同学说她也在这儿,下午到的时候你在单位忙,我就想着……找海曼叙叙旧。”
“叙旧?”
林政远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的胳膊,力气极大,手指像铁钳一样。
“啊——”林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尽褪。
“你又安的什么心?”林政远凑近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初在津北,往报社泄露她信息的,不就是你吗?”
林薇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她拼命想挣脱,却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我……我没有!”
“还嘴硬?”林政远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林薇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起来。
“你庆幸爸给你求情,要不然,我早弄死你了。”
“我让司机送你去县里招待所。”林政远松开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她的手指。
“明天一早,滚回津北。”
“别再出现在王海曼面前。”
林薇看着他那副嫌恶至极的模样,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子来回切割。
她忽然疯了一样,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凄厉。
“我不走!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为什么就是看不见!”
“我不过是想让你看清楚,她脏了!她被那些人贩子……”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响。
林薇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一丝血迹,耳朵里嗡嗡作响。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停在了路边。
司机小王吓得魂飞魄散,大气都不敢出。
林政远收回手,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我警告过你,不许再提那些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林薇,你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不管爸那边怎么说,我保证,让你这辈子都后悔生而为人。”
“还有,说到脏……没人比你更脏。”
林薇捂着脸,看着眼前这个冷酷到极点的男人,这个她爱慕了十几年、却永远得不到的人,终于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林政远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皱的衣服,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的男人只是幻觉。
他对司机小王吩咐,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送她去县招待所。”
车子重新启动。
林薇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泪无声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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