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一个法师文明之死

几年过去了。

少年承接魔法之花后，从六环法师一路攀升，很快就达到了八环。

整个文明都在惊叹，说他是继辉耀双璧之后最有希望突破九环法师，也就是帝级的天才，艾琳娜也为少年感到高兴。

可是埃兰渐渐察觉少年偶尔流露出来的气息十分诡异，完全不属于法师文明。

直到有一天，埃兰发现少年竟然在向域外传讯。

埃兰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这个少年有问题。

他很可能不是这个文明的人，他是入侵者，他来到这里，接近艾琳娜，获取信任，都是为了一个目的，为了给某个强大的势力做内应。

埃兰决定动手，身为文明守护者，他不能让这个威胁继续存在下去。

但就在他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斩杀这名卧底入侵者时，他的挚爱、相守半生的伴侣，竟义无反顾挡在了入侵者身前，与他兵刃相向。

“你不能杀他。”，艾琳娜说。

“为什么？”，埃兰错愕停滞，难以置信，“他不是这个文明的人，他是入侵者，他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艾琳娜道：

“你说的，我早就已经知道了。”

埃兰不可思议：“你早就知道？”

艾琳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知道他不是这个文明的人，我知道他在向外界传讯，我知道他接近我是有目的的。”

埃兰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护着他？你知道他可能会毁了这个文明吗？！”

“我知道。”，艾琳娜道，“我与你同为九环法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埃兰：“那你......”

“但我选择相信他。”，艾琳娜道，“因为他告诉过我，他做这些是有苦衷的，他不是自愿来这里的，他一直在想办法摆脱控制，他不想伤害任何人。”

埃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说的你就信？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全都是编的？”

“没关系。”，艾琳娜道，“我已经与他签订了灵魂契约，灵魂契约之下，他不能伤害我，也不可能欺骗我。”

“你——”，埃兰气得浑身发抖。

灵魂契约是艾琳娜的能力之一，签订契约的双方，灵魂将被绑定在一起，共享生命和力量。

但也意味着任何一方受到伤害，另一方都会承受同等的痛苦，更重要的是，契约一旦签订，就无法解除，除非其中一方死亡。

埃兰质问：

“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理解，他与艾琳娜同为九环法师，是站在力量巅峰的存在，发现域外闯入者，第一时间难道不是施展九环法师之力，对对方严刑拷打，逼问出对方的目的，对方的来历，然后早做准备吗？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的建立灵魂契约，保证对方“忠诚”？

他第一次对吼了出来：

“他是入侵者！他在向域外传讯！他背后可能站着一个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文明！你跟他签灵魂契约？我们相伴了几百年！你就为了一个认识一年的外人，就把你的命交到他手上？！”

艾琳娜冷声反问：

“你在怀疑我的判断？”

“我不是怀疑你的判断，我是——”

“是什么？”

埃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艾琳娜的眼睛，只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冰冷刺骨。

虽然他与艾琳娜同为九环法师，自幼一起长大，但他是追求了她上百年才追求到的，他俩的关系中，对方一直占据着上风。

因此，即便他此时占理，面对对方的诘问，他也下意识地退缩了。

“艾琳娜，”，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是怀疑你的判断，我只是对文明负责任。”

“负责任？”，艾琳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是说，你负责任，我这个九环法师就不负责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艾琳娜向前逼了一步，“埃兰，你我同为九环，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签灵魂契约，不是因为被他蒙蔽，我有我的考量。

第一，我签灵魂契约，是为了确保他不会在我眼皮底下做出任何危害文明的事情，契约之下，他的一切行动都瞒不过我。

第二，我留着他，是因为他背后那个文明，我们需要了解。”

“总之。”，她道，“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不用再管了。”

“不用再管了？”，埃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苦涩的笑了，“文明之事，涉及千亿子民，你让我怎么不管？”

艾琳娜直视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不放心，那你就杀了他，我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埃兰张了张嘴，看着艾琳娜坚定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他改变不了她的决定。

几百年来，他从来没有改变过她的任何决定。

最后，艾琳娜带着少年离开了，埃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可笑，那个少年说一句话，比他辩解一百句都有用。

那个少年演一场戏，比他掏心掏肺的表白更能打动艾琳娜。

之后，消息传出，各大法师议会、普通民众尽数涌向埃兰厉声追责，痛斥辉耀双璧疏于防备，放任外族卧底潜伏在文明核心。

面对漫天铺天盖地的诘难，埃兰没办法说出艾琳娜主动缔结灵魂契约、明知对方有问题仍执意庇护的真相，只能独自包揽所有非议，一遍又一遍替艾琳娜向众人解释开脱。

他心底仍残存一丝渺茫希望，希望反复劝说能让艾琳娜回心转意，让她主动解除与少年的灵魂契约。

但艾琳娜却斥责他不相信自己，心存偏见，指责他手握至高力量却恃强凌弱。

此后的几年，埃兰看着艾琳娜和少年越走越近，一起研究魔法本质，一起出席议会的会议，一起在各种公开场合露面，一起在星域各处考察，丝毫不在乎大众的斥责。

埃兰就这样被困住了，知道危险正在逼近，却无法清除，想保护所爱之人，却被所爱之人挡在门外。

每一天，埃兰都活在这种煎熬里，更关键的是，面对同为九环的艾琳娜，除非打崩整个文明，否则，他无法强迫艾琳娜改变自己的意志。

无奈之下，他只能独自扛起文明责任，加强了对星空的监测，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

直到那一天，入侵者终于来了。

铺天盖地的恐怖存在从虚空中钻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那个少年，不，他已经不再是少年的模样了。

他的皮肤剥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鳞片。

五官扭曲、融化、重塑，变成一个尖嘴猴腮、两绺鼠须的容貌。

原本的法袍被撑破，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暗绿色的道袍，袍角绣着扭曲的符文，像活物一样在布料上游走。

背后浮现出一柄拂尘，拂丝是无数细小的白骨串成的，每一节骨节都在轻轻碰撞，发出类似于牙齿打颤的细碎声响，拂尘柄上嵌着一只活的、上下左右不停转动，带着纯粹恶意的眼睛。

他站在虚空之上，俯视着这片文明，笑得肆意张扬。

整个文明都安静了。

他的修为已经暴涨到帝级，艾琳娜仰头看着他，嘴唇颤抖：“你、你到底是谁？”

邪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和当初一模一样的乖巧笑容：

“师傅，我是你徒弟呀，你忘了吗？你替我挡过师公的怀疑、还把本源之力分给了我，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他伸出手，隔空轻轻一握，艾琳娜的身体猛地弓起，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体内被抽离，化作金色的光带飞向少年。

她痛苦地跪倒，却还在喃喃：

“为什么，我对你那么好。”

邪修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因为你蠢啊，我说几句好话、掉几滴眼泪、跪几下，你就什么都信了，这么好骗的师父，不骗你骗谁呢？”

他抬起头，看向埃兰，笑容灿烂：

“对了，师公，谢谢你，要不是你每次都让她更心疼我，我还真没那么容易拿到这么多力量呢~”

“还有，你们的文明覆灭，也有你一半功劳哦，要不是你一直纵容她，会有今天吗？”

埃兰冲向伴侣，接住艾琳娜坠落的身体。

艾琳娜的源器官的本源已经被全部吸走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她抓着埃兰，眼泪不停地流，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埃兰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但现在，他也无心听她说什么了。

他此刻痛苦万分，他知道，对方当着整个文明的面说出这些话来，就是为了杀人诛心，让他失去理智，放弃抵抗。

他合上她的眼睛说：“睡吧。”

她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接下来剧情就简单多了。

大地破碎，文明毁灭。

无数恐怖的庞然大物在尖声厉笑，几个上百万公里的黑色虚影坐镇星空。

一具白骨拼接而成的巨型生物从虚空中爬出，它的关节处生长着血红色的肉芽，每爬行一步，就有蛆虫从骨骼缝隙中簌簌掉落，落地后迅速钻进泥土，寻找新的宿主。

天空中下起了黑色的雨。

每一滴雨水落在建筑上，都会腐蚀出一个冒着青烟的洞。

落在人身上，则会直接穿透皮肤，钻进血管，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直抵心脏，口中吐出黑色的泡沫。

法师们在嚎叫中被剥离了源器官，狮鹫群从高空坠落，它们的翅膀被黑色的藤蔓缠绕，顺着羽毛的缝隙钻入皮肉，将狮鹫的内脏一根根绞碎。

独角兽们在森林中奔跑，试图逃离这场噩梦，但它们脚下的土地突然变成了沼泽，无数惨白的手臂从泥泞中伸出，将它们拖入地下。

孩子们在哭喊。

一个年轻的母亲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躲在一座倒塌的法师塔的废墟后面，她低头对孩子说：“别怕，妈妈在。”

但下一刻，一根比十个星球加起来还大的灵活的舌头从星空中落下。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滴落的唾液，带着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从容，从地表上卷过。

亿万生灵、森林、建筑、河流、山脉，都被祂卷入口中，嘎嘣嘎嘣嚼碎。

上千亿子民、上万万亿生灵，一片片的死去，一个星球一个星球的死去，死前他们还在哀嚎，在挣扎，在对埃兰和艾琳娜充满了愤恨，在向看不见的神明求救。

最后，埃兰付出了极大的代价，通过十几光年外，一个无名生灵的梦境，强行逃了出来。

——

记忆的碎片到此为止。

寻仙编队的四人从记忆洪流中挣脱出来，重新回到了冰冷死寂的星空中，四周空旷而寂静，只有稀疏的星光点缀在漆黑的天幕上。

而不远处，漂浮着一个黯淡的虚影。

四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无需交流，他们都明白了真相。

他们之前所经历的那个美到窒息的魔法世界，那场盛大的欢迎，那一切完美得不真实的繁华，全都是一场梦。

埃兰逃出来后，苟延残喘的他一直飘荡在宇宙中，并为自己编织了这个美好的梦境。

梦里的他不是那个无力、痛苦、眼睁睁看着文明毁灭的失败者，而是一个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年。

所有人都喜欢他，所有人都对他好，没有任何背叛，没有任何猜忌。

曾在毁灭中恨他怨他的子民，在梦里成了簇拥他的笑脸。

背叛他的艾琳娜，在梦里是温柔可亲的长辈。

邪修从未存在过，黑色的雨也从未落下。

他把所有痛苦的记忆都删除了，只留下美好的部分，文明一切安好，热闹而辉煌，人人安居乐业，天天都是庆典，每个人脸上都带笑。

然后把它们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像一部永不结尾的电影。

每一次循环，他都重新降生，重新被所有人喜爱，重新沉浸在那种虚假的、完美的、温暖的泡沫里。

他不知道持续了多少年，十年，百年，千年？梦境中的时间没有刻度，他只是在里面不断地重复、重复、重复。

直到寻仙编队无意间闯进了这片星空，成为他梦境中的第一批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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