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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第769章


120

他对着石碑低声说话,仿佛那石头能听见。

话语里夹杂着旧事,说给身后探头探脑的孩子们听。

供品摆了出来。

苹果红得沉甸甸,橘子泛着暖光,香蕉弯成月牙状。

旁边配着酥饼和糕。

每样取五份,整整齐齐列在墓前。

水果的清香混进泥土与焚烧过的气味里。

素酒倾入杯中,清冽的液体映出阴沉的天光。

这仪式如同邀约,请先人来赴一场清冷的宴席。

步骤早已刻在心里,不能错乱。

先是香。

三柱细长的线香捏在指间。

第一柱点燃时,他嘴唇微动:“列位宗亲,请受烟火。”

第二柱插下,声音更轻了些,像怕惊扰:“祖父、祖母,节期到了。”

第三柱是为那些未能到场的人代言的,名字一个个念过去,祈求的无非是路途平安,四季无恙。

插香时他用了左手。

一根,再一根,又一根,依次没入湿润的土里。

从左至右。

生者与逝者的规矩是反着的,这动作里藏着一套颠倒的礼数。

然后他跪下了。

膝盖陷入湿冷的泥地,布料立刻染上深色水渍。

脏了可以洗净,有些东  **  了,就再也回不去——心里那点念想若是断了,便是真的断了。

果品与糕点静静陈列。

纸钱被投入火中,一张接着一张。

火焰噼啪作响,他凝视着那跃动的光,脑海里掠过零碎片段: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曾替他掖过被角,某个夏夜的故事,还有离别的早晨。

周围散落的枯枝和碎叶被仔细拾起。

带来的杂物——装供品的竹篮、包点心的油纸——都重新收拾妥当,一点不留。

在祖先安息之处行止若有不慎,传说会招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祭品最后处理时,他只从糕点上掐下极小一角,碎屑洒向坟前。

完整的那些要带回去,分给家人。

分享,便是将这份遥远的惦念也一同分食了。

其实在燃香之前,还有一事。

墓园该打理整洁,如同为久未归家的长辈清扫门庭。

不过这些,那个叫杨尘的年轻人方才已经做完了。

香柱点燃后依次插入土中。

后方的人群静立观望,无人上前搅扰这肃穆的仪式。

供品被取出,在碑前整齐排开。

待最后一件祭品摆妥,他转向身后:“去把纸钱撒匀,上头多铺些,不必吝惜。”

“明白。”

数道身影应声上前。

有人想跟随,被他抬手止住:“你留在这儿,顾好身子。”

那身影顿了顿,终究依言驻足。

纸钱被成叠取出,揉作松散的团块堆在面前。

他取过整束线香,就着燃起的火苗引燃纸钱。

左手持香,右手提起布包袱,一边让香火持续,一边将包袱中的衣物逐件投入火中——那是捎往彼岸的新衣。

他的话音沉缓,字句间压着重量。

包袱放下后,他将线香分递给众人:“把这些香插稳,一柱也不能倒。”

“是。”

香束被传递开来,众人协力将香枝插入土堆。

他屈膝跪下,从供品中拈起少许,轻轻置于碑前。

“爹,娘,这是刚宰的猪肉、鲜鱼、炖鸡……趁热用些罢。”

每样祭品都被他依次取过,动作轻缓。

接着他提起酒壶:“来,喝酒。”

先倾少许于碑前泥土,待酒液渗入,他才仰首饮下一口。

饮罢,再次斟满一杯,稳稳搁在石台上。

“都跪下。”

话音落下,身后响起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无人迟疑,膝盖接连触地。

——除却那名怀有身孕的女子。

她无法俯身,只深深躬下腰背。

他率先俯首叩地,众人随之垂首。

三次俯仰之间,只有火焰噼啪轻响。

其余立于更远处的年轻人们无权跪拜,便整齐躬身行礼。

这是他们老板的双亲,无人敢有半分怠慢,每个姿态都绷紧着敬畏。

三次礼毕,他仍跪着,望向石碑:“爹,娘,瞧瞧,这些全是你们的儿媳,个个模样都周正,不必再操心儿子寻不着伴。”

“其中一个已经有了身子,再过些时日便要临盆。

请二老……保佑她们平安。”

***

陵园入口处。

十余名青年守在铁门两侧,神情凝肃,目光不断扫视远处蜿蜒的山道。

所有松懈的姿态都被剥除,每个人站得如钉入地面的桩。

山道尽头扬起尘烟。

“有车朝这边来。”

为首者眯起眼睛。

所有视线齐刷刷投向尘烟起处。

一只手悄然探入外套内袋,握住了什么硬物。

今日前来,每人身上都备了家伙。

若来者意图不善,他们会立刻拔出怀中之物,绝不让任何人越过这道门惊扰里头那场安静的祭奠。

陵园入口处,十几道身影排成一道沉默的线。

他们的视线如同钉子,牢牢楔入远处蜿蜒而来的车队。

空气绷得很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量。

没人知道那些车里坐着谁。

车队的规模不小,十几辆黑色的轿车连成一片移动的阴影。

如果每辆车都塞满了人,数目会是他们的好几倍。

人数多寡本身并不构成威胁,真正让他们肌肉绷紧的,是可能发生的打扰——他们的老板正在里面,进行一场不容中断的祭奠。

任何意外都可能带来难以收拾的局面。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压低声音,话语像刀片一样刮过寂静:“听着,如果来者不善,立刻把消息递进去。

我们的任务就是守住这条线,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过去。

清楚没有?”

“清楚。”

回应简短而一致,所有人的姿态都调整到了预备状态。

车队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下。

车门接连打开,走下来的人影,竟也清一色裹在剪裁相似的黑色西装里。

面孔却是陌生的。

在港岛,能同时调动如此阵仗的私人护卫,屈指可数。

若非顶尖富豪的随行人员,又会是谁?本地的社团从不作这般整齐划一的打扮。

领头的男人迅速做出判断,声音更轻:“可能是某位生意人,碰巧也来扫墓。

见机行事,别主动生事。”

众人微微颔首。

这时,中间那辆车的  **  被推开。

先下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他快步绕到另一侧,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位老者缓缓探身出来,站定。

他面容沉静,甚至透着一丝常见的慈和。

但知晓他名姓的人都明白,那慈和只是表象,是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外壳,内里是攀登至顶峰所必需的铁石。

中年男子微微欠身:“父亲,到了。”

老者点了点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掠过那些停靠的车辆。”阿尘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中年男子也环视一圈,视线在那些风格独特的车身上停留片刻,印证了父亲的猜测。

来者是李超人父子。

此行的目的,同样是祭奠——祭奠杨尘故去的双亲。

对老者而言,这是时隔多年后,对一位旧友迟到的探望,如今能做的,也只剩下来到这方寂静之地,聊表追思。

父子二人朝陵园入口走去,身后跟随着一部分精干的随从。

入口处,杨尘手下那位领头的男人眼神一凛,迅速抬手做了个隐蔽的手势,低喝道:“收起来。

是李超人先生。”

所有紧绷的架势瞬间松懈,手下们垂手而立,恢复了近乎雕塑般的静止。

李超人一行走到门前。

老者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些守门人。

“李先生。”

守门的人们齐声问候,姿态恭敬。

李泽巨——那位中年男子——向前半步,他的问话直接而肯定:“你们老板在里面?”

他无需询问这些人的身份,周围那些独一无二的座驾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属于杨尘的标记。

领头男人立刻回应:“是的,李先生。

老板正在里面。”

“带路吧。”

李泽巨的语气不容置疑。

领头男人点头,转身走在前面引路。

其余手下依旧留在原地,如同钉在地上的桩子。

李泽巨回头,对身后的随从们吩咐:“跟一半人。

里面不需要太多人,剩下的留在这儿。”

“明白,老板。”

回应整齐划一。

尽管他们的雇主是那位老者,但老者的儿子,同样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李泽巨伸出手,稳稳扶住父亲的臂弯。

两人随着引路人,踏入了陵园静谧的步道。

一行人沉默地前行,只有脚步声轻轻叩击着石板路。

李超人迈步前行时,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脚下的路从入口延伸到杨尘所在之处,还需要走上一段。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一两个人静静立在路边。

那些人见到李超人走近,都微微躬身致意。

虽然他们并非直接受雇于他,但谁都清楚自家老板与这位人物之间的交情,该有的礼节自然不能少。

万一被觉得失了尊重,说不定会给上面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墓碑前,杨尘一行人仍在进行祭奠。

两三个花圈已经靠在一旁,其余物品也都收拾妥当。

仪式其实已近结束,只是杨尘仍坐在原处,望着那块石碑出神。

秋堤和其他人静静站在他身后,没有人出声打扰。

这时吉米转过头,看见下方正有一群人朝上走来。

他眯眼辨认片刻,回头走向杨尘,压低声音说:“尘哥,是李超人。”

杨尘抬起脸:“他怎么来了?”

高晋在一旁接话:“会不会……也是来祭拜的?但没听说这里有他认识的人啊。”

杨尘站起身:“应该是冲着我父母来的。”

众人沉默下来。

杨尘朝李超人前来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那里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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