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第740章
91
他顿了顿,酒杯在掌心转了半圈,“亚洲地面上,他们是这个。”
他竖起拇指,“合法挂牌的社团,势力铺得开。”
杨尘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前些年他们内部出了点乱子,”
崩牙驹接着说,语速慢了些,“伤了些元气,可底子还在,照样是那头蹲着的虎。”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喉结滚动,“这些年爪子伸得越来越长,四处撩火,巴不得把整片江湖都划进他们家的院子。”
“尹先生那边……也碰上了?”
杨尘问。
“碰上了。”
崩牙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好些年前的事了。
那会儿我刚冒头,他们的船就开到了奥门码头。”
他眼神飘向窗外夜色,像在翻旧账,“想一口吞了那块地。
后来,是赌王发了话,加上各家暂时撂下恩怨,才合力把那帮人推回了海里。”
“赌王的面子,够重。”
“何止是重。”
崩牙驹转回视线,扯了扯嘴角,“没有他点头,在奥门,寸步难行。
他才是那片水真正的源头。
我手下的人再多,场子看得再紧,也不过是水面上的浮萍。”
他顿了顿,“他是定盘的星,我们是依着星光走路的人。”
杨尘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可道上提起奥门,头一个名字还是你尹先生。”
“虚名。”
崩牙驹摆摆手,缺牙的位置露出来,“风吹来的,也能被风吹走。”
“那张世豪……”
杨尘换了话头。
“埋了。”
崩牙驹答得干脆,脸上没什么波澜,“坏了规矩,专挑人家妻儿下手。
这种脏活,早清掉早干净。”
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满上,“算是我给这社会……交的税。”
杨尘低笑出声,肩膀微微颤动。”没想到,尹先生也关心起社会福祉了。”
“我一直都是好市民。”
崩牙驹正色道,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服务大众,天经地义。”
笑声歇下,杨尘问:“几时返程?”
“天亮就走。”
“这么赶?”
“再待下去,”
崩牙驹瞥了一眼远处隐约的霓虹,“向家那两位的眼睛,怕是要在我背上烧出洞来。”
杨尘又笑了几声,才问:“听说你自己投钱,拍了部片子?”
“嗯,快收尾了。
明年开春,应该能见光。”
崩牙驹眼神亮了些,“到时候在奥门摆酒,请些唱戏唱歌的来热闹。
杨先生务必赏脸。”
“一定到。”
杨尘应道,“本来也打算去那边办点事。”
沉默短暂落下,又被杨尘打破。”尹先生,奥门那边……电子游戏厅的生意,水深吗?”
崩牙驹目光凝了凝。”你想插一脚?”
“有点念头,摸不清水底是冷是热。”
“一个人?”
“搭了个伴,湾岛松林帮的,周朝先。”
崩牙驹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快得几乎抓不住。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杨尘捕捉到了那抹黯淡。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尹先生若有兴趣,不妨也进来坐一把椅子?”
崩牙驹猛地抬眼,视线像钩子一样钉在杨尘脸上。”我……也能有份?”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沉。
尹国驹听见那个数字时,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
百分之五。
他抬起眼,对面那位年轻人正将茶杯推近些,热气模糊了镜片后的视线。”杨生,”
尹国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谈一桩街边小买卖,“这百分之五,我要出多少力?”
他当然明白这份礼不轻。
桌布下的膝盖微微绷紧。
“场子里的秩序归你管。”
年轻人——杨尘——说话时手指在杯沿划了半圈,“客人也得由你去请。
至于何先生和**那边,”
他顿了顿,茶水氤氲的雾气里,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我去谈。
你只要确保没有杂音干扰生意。”
尹国驹笑了。
那笑容先是从眼底漫出来,然后才爬到脸上。”杨生,”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住台面,“这种事,我熟。
交给我。”
肩膀忽然落下不轻不重的力道。
杨尘的手掌还停在那里,温度透过西装布料渗进来。”尹生,”
声音压低了,像在分享秘密,“钱才是真的。
早上岸,早舒服。”
“您才是真大佬。”
尹国驹顺势接话,目光扫过包厢角落垂手站立的几道黑影,“手下弟兄多得数不清。
港岛这片江湖,您开口,明天就能改姓。”
杨尘摇头。
他摘了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这种话,”
重新戴好时,镜片后的眼睛清亮得过分,“关起门讲讲就好。
外面的人听了,容易多想。”
“我明白。”
尹国驹颔首,后颈有些发僵,“不会漏风。”
“奥门那边,”
杨尘靠回椅背,灯光在他下颌投出利落的阴影,“劳烦尹生多费心。”
尹国驹坐直了。
背脊挺得像块钢板。”只要我尹国驹还在奥门喘气,”
每个字都咬得沉,“您的生意,半根头发都不会少。”
茶杯被举到半空。
杨尘看着他。
“那就……合作顺遂?”
“顺遂。”
尹国驹端起自己那杯。
瓷器相碰的脆响短促而干涩。
接下来只有碗筷轻撞的声音。
先前他们说话时,整张圆桌都凝固着——高晋和几个手下连筷子都没动,此刻才重新响起咀嚼的窸窣。
饭后尹国驹带着人离开,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像远去的鼓点。
门合拢后,高晋才走近。”尘哥,”
他声音压得极低,“真把场子的安保交给崩牙驹?”
杨尘正望着窗外。
霓虹灯把夜色染成一片混沌的紫红。”那是他的地头。”
他没回头,“交给他,比我们自己伸手更干净。”
停顿像刀锋划过空气。
“绳子要系紧,就得拴在实实在在的东西上。”
他终于转身,眼底映着零星的灯火,“利益,才是最牢的锁。”
***
腊月的风刮过皇后大道东,卷起满地金红的炮竹碎屑。
往日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此刻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偶尔有穿花棉袄的主妇拎着油纸包匆匆走过,塑胶拖鞋啪嗒啪嗒响,很快又消失在巷子深处。
还在营业的铺头少得可怜,铁闸门拉下一大半,里头透出的灯光昏黄如倦眼。
唯独中环那栋玻璃大厦顶层,整层的灯都亮着。
宴会厅里暖气开得足,空气浮着脂粉、发胶和烤乳猪油脂混合的气味。
长桌铺着雪白桌布,银餐具列队般反着光。
坐在这里的人衬衫领口都扣得整齐,女士耳垂上的钻石偶尔一闪,但所有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瞟向主桌那个空着的座位。
吉米站在舞台边缘的阴影里。
他今天打了暗红色的领带,像一道凝住的血痕。
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骆天虹把玩着打火机,金属盖开合发出单调的咔哒声;阿布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的吊灯,仿佛在数水晶坠子的数目。
每个人都穿着最体面的西装,却绷得像随时要拔枪。
他抬手看了眼表。
秒针一跳,一跳。
窗外的港岛正沉入除夕前最后的、庞大的寂静里。
而这里的空气,正在无声地收紧。
分公司各自留人坐镇,只有代表能来参加总部的年会。
大厅里浮动着笑语,每张脸都映着灯光的暖色。
有人松了松领口,有人碰了碰酒杯——今年账上的数字够厚,年终奖不会薄,回去能过个踏实年。
高晋和吉米这类人不在意奖金。
他们手里攥着股份,分红才是要紧事。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守门的小弟喉结一滚,喊了声:“老板到了。”
所有交谈戛然而止。
视线像被磁石吸过去,聚向那道走进来的身影。
“老板。”
“尘哥。”
声音叠在一起,恭敬里混着各种情绪。
杨尘抬了抬手,嘴角有笑:“晚上好。”
他走上台,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都坐吧。”
椅子拖动声零零落落响了一阵,最后归于安静。
“一年了。”
杨尘开口,声音不高,却够清晰,“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底层扑腾。”
他顿了顿,像在咀嚼什么遥远的滋味,“现在站在这儿……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台下响起低低的笑声,松弛的,善意的。
“最早跟我的是阿炽和天虹。”
杨尘朝某个方向指去。
两个男人应声站起,朝后微微颔首。
第一排坐着高晋他们,位置按资历排。
吉米虽是二把手,但论先后,阿炽和骆天虹更靠前。
没人对此有异议——有些顺序,是血与时间刻出来的。
“要是没他俩开头拉那一把,”
杨尘看向站着的两人,“今天这儿,多半坐不满。”
他拍了拍掌,“来,都鼓个掌,谢他们。”
掌声像潮水般涨起来,又缓缓退去。
“这一年,道上给我贴了不少标签。”
杨尘忽然抬高声音,“杀神?大佬?黑白通吃?”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钉进台下,“你们说,我是不是?”
“不是!”
声音从四处涌上来。
“听不见!”
“不是——!”
这一声几乎掀翻屋顶。
杨尘笑了。”我也觉得不是。”
他语气缓下来,像在聊家常,“那些都是外人瞎编的。
我啊,就是个买卖人,和你们一样——无非我卖的东西,不太一样。”
有人低头抿酒,嘴角却弯着。
“公司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大伙一起扛。”
杨尘转向侧边,“吉米,把今年的总账报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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