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纷纷几万去，余者无全生
攻楚的大军回到秦国已经是次年开春的事了。
雪停冰消，初春将至，万物复苏，生机又起。
但整座频阳都并没有因为战事的结束，秦国的胜利而陷入狂喜。
望族的妇人们停止了宴饮。
街道上行走的秦人们脸上写满了凝重。
王薇立在鸽舍前，仰头望着天上层叠堆积的乌云。
明明春日来了。
天气转暖。
或许是要下雨了，也不会比冬日更难熬。。
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东村稚童天真无邪的笑闹声。
“薇。”
“你在想什么？”
李豆走近身前，望着站在廊下，拢着袖子望着天空出神的王薇，疑惑地问了一句。
“下雨了。”
王薇伸出手，去接被风吹下的冰凉雨点。
“明明已经到了春日，可东乡已经很久没有出太阳了。”
李豆听到她的话，转头看向院里，慢慢飘下的雨点，细如银丝。
“我幼时对这些没有印象，只晓得，大兄去了军中，带回的俸禄银钱，足够我们全家过得很好。”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原来，这就是战事啊。”
秦国胜了。
楚国亡了。
但她的兄长，再也回不来了。
李豆眼眶通红。
王薇抿着嘴巴，在她担心正在战场上的父亲。
多年的征战下来。
她阿父身上有着不少陈年旧伤，每逢雨季，总会有各种关节骨痛。
历史上，王贲在秦国统一后第二年便因旧伤复发病逝在出征路上。
“是啊。这就是战事。”
王薇收回视线，微微侧首，看向李豆。
她今日穿的一身素白麻布裁成的裙裾。李豆身上穿的也一样。
确切地说，整个东村的王氏宗族的妇人们，在攻打楚国的大军回到频阳不久后，都换上了一身素。
由王薇牵头出面，带着王氏族人，和所有参军青壮的家人，在东村给那些死去的青壮们举办了一场祭祀礼。
这是她作为王家少族长，做的第一件分内事。
祭祀礼后三十日内，以王薇为首的王氏族人，皆为这些战死沙场的将士茹素服丧，禁一切婚嫁喜事。
王薇想到这么做，盖因直到王翦回到频阳，王薇才亲眼见到这一次攻打楚国，虽然成功灭了楚，但秦国到底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王翦在这次战事里伤了左腿，行动亦颇受影响。
她那原本身强体壮的大父，俨然瞬间老了十岁不止。
这场战事的胜利虽然让秦国再次变得强大，但也加速地催老了一名秦国大将。
可对比起王翦带回来的消息，王薇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悲伤。
东村乃至整个东乡这次从军和以往在军中的青壮们，在这场消耗了长达两年的攻楚战事里，死伤无数，活着回来的，不足一成！
王昙死了。
李豆的大兄死了。
王家宗族最寄予厚望的无数年轻人，都没能回到东乡。
对比起战事的惨烈。
王翦无心过问王薇为何成婚不久便丧夫。
但王家人已经知道了王翦再次辞官告老的事情。
“辞官也好。”
王媪对王薇道。
“你大父啊，毕竟已经为秦国打了四十余年的仗。”
王薇也觉得她大父在这个时候选择辞官是比较明智的选择。
一来身体不支持他再继续出去打仗，二来王家如今的功劳已经够大了，过犹不及。
再者说，虽然她大父已经辞官了，但她阿父还在。
而四十年，是这个时代很多人的一生。王翦将他的大半生都奉献给了秦国。
但王薇或者说王家人都没有想到秦王痛定思痛，还是很吸取教训。
他这次并没有因为王翦主动告老就真的信了王翦的话。
王翦刚退休完回到东乡，整个东乡还没有彻底走出从军的青壮们战死在这场战事里的阴影时。
东乡就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切，还得从王翦行到咸阳，便向秦王提出辞官时说起。
和楚国这一战结束，他已经发挥了他最后的余温，也打不动了。
这场战事，是王翦最后一次为秦国出征。
秦王见到他时，便知晓，这次是真的留不住这位已经为秦国征战了四十余年的老将军。
“将军为我秦国，付出良多啊！”
秦王没有忽悠王翦。
他这次是真的很动容，就算此前一切都是一场梦，但他醒来始终还是很感动。
秦王万分不舍他能征善战的老将军。
他忍不住挽留，就不能不走嘛，留在咸阳，挂个养老闲职也好啊。
王翦收下了秦王的糖衣，但打回了炮弹，他苦笑道，臣也想一直为王上真正下去啊，可这副已经年迈的身子和这条不争气的腿已经不能支撑臣再继续征战了。
秦王虽然无可奈何，也只能放走了王翦。
其实秦王本身是有一点不高兴的，毕竟他的大儿子跟着王翦出去，却受了那般严重的伤。
但秦王刚见到王翦，那话就说不出来了。
怎么说呢？
秦王比王薇更早见到王翦，心里那股落差感也更早出现。
比起秦王去东乡请回王翦这个老将的时候，如今的王翦已经老迈了太多。
他须发皆白。
左腿中了毒箭，被毒素影响，腿脚留下暗疾，行动起来一瘸一拐。
对比起来，扶苏追着项梁叔侄杀带回的那几个窟窿早已经养得只剩新生的疤痕，他回到咸阳的时候，整个人早就活蹦乱跳的。
得知自己有了个阿妹，他还兴冲冲的凑到秦王后跟前去要抱一抱小阿妹。
当然，被秦王命名为阳滋，比秦王最小的儿子胡亥还小几个月的这位小公主，在父母跟前地位显然很高。
扶苏刚将襁褓里的奶娃娃偷出门，抱着咿咿呀呀直叫的阿妹在庭院里举了一会儿高高就被秦王后喝住，老老实实将阳滋还了回去。
秦王后讨回了小女儿，并向儿子发起了催婚攻击。
扶苏眼一直，扭头就走，连着数日都躲着望夷宫走。
直到挂念退休老将军的秦王看他闲得在咸阳城猫嫌狗憎的很不顺眼，打发了他一个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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