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男孩与女孩
克洛伊觉得自己正在下沉。
穿过一片光与火交织的混沌，穿过一层又一层碎裂的记忆残片，意识像一根被拉长到极限的丝线，不断向深处坠去。
直到，那片光芒褪去，视野渐渐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一座村庄。
一座很小很安静的村庄。
麦田在午后的微风里起伏，翻涌成一片金色的波浪。远处有几棵老橡树，树冠巨大，投下浓密的阴影。几只鸡在路边刨土，咕咕叫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克洛伊的意识漂浮在半空中，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俯视着这座村庄。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小偷！”
“臭不要脸！”
“脏死了！”
克洛伊的视角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穿过那些低矮的屋顶，掠过几条窄巷，落到了村子的某条街角。
那里，一个小男孩正蜷缩在地上。
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双臂紧紧环抱着脑袋，背脊弓起来，像一只试图把所有脆弱的部分都藏进壳里的蜗牛。
几个比他还高出一截的孩子围着他，有的用脚踢他的后背，有的用拳头砸他的肩膀，还有的抓起地上的泥土往他身上撒。
男孩灰扑扑的衣服上沾满了脚印和泥土，几缕黑发从指缝间露出来。
就在那群孩子越打越起劲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你们在做什么！快住手！”
那群孩子齐刷刷地转过头。
一个浅金发色的小女孩正站在巷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边缘有些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可爱。
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那群孩子，浅金色的眼眸瞪得圆溜溜的，像一只被惹恼了的小猫。
“是村长家的弗嘉丽！”
有孩子低声喊了一句，人群中顿时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但一个稍微壮实些的男孩站了出来，梗着脖子大声道：“跑什么！我们只是在抓小偷而已！”
“对！我们又没错！”
“是这家伙偷了我家的面包！”
那个叫弗恩的男孩举起手里攥着的半块黑面包，像是举着一件铁证。
弗嘉丽的目光越过那群孩子，落在蜷缩在墙角的黑色身影上。
小男孩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双手紧紧护着什么，但从他指缝间漏出来的，是压得变了形的面包碎屑。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就算是这样，你们做得也太过分了！”她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弗恩却毫不退让，理直气壮地回嘴：“我爸爸每天天不亮就喊我起来帮忙做面包！我这么辛苦做出来的东西，他不付钱就想直接偷走，难道不过分吗？”
弗嘉丽被噎了一下，小脸微微涨红。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大声道：“面包多少钱，我帮他付！”
弗恩愣了一下，随即报了个价：“两个铜币！”
弗嘉丽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铜币，用力拍进弗恩摊开的手掌里。
铜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弗恩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两枚闪着微光的铜币，又抬头看了看弗嘉丽，最终什么话也没再说，只是嘀咕了一句，转身带着那群孩子呼啦啦地散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午后微风吹过屋檐的轻响，和墙角那个依然蜷着的小小身影。
弗嘉丽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孩子远去的背影，然后她转过身，小跑着来到墙角。
她蹲下身，声音放轻了许多：“你没事吧？有哪里受伤吗？”
蜷缩的小小身影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埋进臂弯里的脸，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
他的脸颊上沾着灰尘，嘴角破了皮，渗出一丝血丝，眼眶边有一圈淡淡的青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了那群孩子已经走远之后，才像是松了口气般，小心翼翼地松开环抱着的手臂。
然后，他低下头，把怀里那小半块被压得不成形状的黑面包拿了出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弗嘉丽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近乎狼狈的吃相，张了张嘴，原本想问“你为什么要偷东西”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认识这个男孩。
或者说，她认得他。
他是村子里的小乞丐。据说是几年前还是婴儿的时候，在一个雨夜被放在村子废弃教堂门口的。
后来被村里一位好心的老婆婆收养，但没过几年老婆婆去世了，他就又变成了一个人。
没有家人，没有固定的住处，更没有稳定的食物来源。
全靠村里人家偶尔施舍的剩菜剩饭勉强度日。
她其实见过他很多次。
在他被别的孩子欺负的时候，在他一个人蹲在路边吃别人剩下的东西的时候，在冬天他缩在教堂破旧的屋檐下瑟瑟发抖的时候。
她不止一次悄悄从家里拿过饭菜给他，放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躲在角落里看他小心翼翼地取走。
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离他这么近过。
男孩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那块黑面包，连掉在衣襟上的碎屑都认真捡起来塞进嘴里。
他低着头，呼呼是呢喃般道：
“……谢谢。”
弗嘉丽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犹豫了片刻，随后道：“以后别偷东西了……饿的话，来找我吧，我可以把吃的分给你。”
男孩闻言，下意识抬起头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惊愕，像是没有听懂她刚才说了什么，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哪怕沾着灰尘和委屈，依然透着澄澈的光。
弗嘉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更多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楚，那种被人用这样小心翼翼的目光注视着的感觉，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试探性地朝她伸出一只爪子。
不过男孩很快又低下了头。
“……你爸爸妈妈……会生气的。”
弗嘉丽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所以——”弗嘉丽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响亮几分：“不要让他们知道就好了呀！”
她把下巴扬起来：“我悄悄给你拿，不让爸爸看见，也不让妈妈看见，反正他们白天忙得很，不会发现的！”
弗嘉丽朝他凑近了一点，认真地道：“放心交给我吧，我做事很靠谱的！”
“……”男孩没有说话。
弗嘉丽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他的沉默。
她蹲累了，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撑在身后的泥地上，仰着脸看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我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男孩张张嘴，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捞出来：“……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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