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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凯旋临神京


大周宫城,乾阳殿。

  殿堂金碧辉煌,沉穆庄严,金砖铺地,穹顶宫灯高悬,光晕流转,如碎金撒地。

  殿柱盘龙,鳞爪分明,隐隐透着帝王家的磅礴气象。

  御案之后,嘉昭帝端坐龙椅,金丝嘉善冠,宝光蕴藉,下颌线条绷得紧实,不怒而自威。

  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沉静与威严,殿外风过檐角,铜铃轻响,也未扰动殿内皇威沉凝。

  阶下立着兵科都给事中肖平屹,年方三十五,虽只是七品秩级,却是兵科给事中首官。

  他虽官职低微,却是正经两榜出身,眉宇间自带书香底气,几分干练沉稳。

  一身青缎官袍,浆洗得笔挺,腰间束乌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进退有度,气度沉稳。

  五年前他入兵科给事中,熬过一年观政之期,便留任科中,勤勤恳恳,步步踏实,去年方得升任都给事中,深得嘉昭帝信重。

  此时他敛衽躬身,行过君臣大礼,奏道:“启禀圣上,兵科给事中于耀和,往鹞子口查核大捷考功,清点考录奏书案牍。

  今日已快马急送入京,臣已逐字逐句查阅完毕,其上战绩清点,笔录详明,点数核算,分毫不差。

  宣大巡按御史、伐蒙督师、掌兵都督等官,皆签押印鉴,一一齐全,请圣上御览。”

  ……

  随侍一旁的郭霖,当下连忙上前,双手接过肖平屹手中奏疏,躬身趋步,轻呈至龙案之上。

  肖平屹复又开口,语气依旧沉稳,话声郑重:“给事中于耀和,自宣府收复考功事毕,留驻宣府待命十三日。

  鹞子口战事捷报,便传入宣府镇,其率四名兵科属官,连夜从宣府镇启程,直至次日日落,抵达鹞子口。

  彼时,鹞子口已被严密守护,北征军都督贾琮,调派两千名将士,七百余残蒙战俘,入谷掩埋人马战尸。

  兵科官员抵达之时,鹞子口隘道之中,已开掘尸坑四十二口。

  威远伯处事细密,每口尸坑皆有标号,掩埋人尸之数,亦一一标注明白,半点不致紊乱。

  因时入仲春,北疆气温日渐回升,若将已掩埋的尸坑,重新尽数开掘,恐致疫毒流散,祸及军民。

  于耀和斟酌再三,从四十二口尸坑中,抽选九口开掘清点。

  九口尸坑所标记的掩埋人数,与开掘后清点的尸体数目,一一对应,分毫不差,足证四十二口尸坑,所掩埋战尸人数,真实可信。

  其后鹞子口掩埋清理之事,足足持续了四日四夜。

  那三里隘道之内,共开掘尸坑二百零六口,每一口尸坑掩埋之事,皆有兵科官员,在侧核点数目,不敢有半分疏漏。

  二百零六口尸坑,共计掩埋残蒙战尸,四万一千一百三十七具。”

  说到此处,肖平屹目光澄澈,语气中难掩振奋,躬身贺道:“臣恭贺圣上!圣上隆裕皇威,浩荡四方,大周军武,震慑北疆。

  此一战之后,残蒙三部元气大伤,无力再犯,北疆之地,可得十年安定矣!”

  ……

  殿内一时静了片刻,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映得丹陛之上的龙纹,愈发熠熠生辉。

  郭霖随侍嘉昭帝多年,朝中大小事宜,见得甚多,也算见识广博,却从未有这般时刻,听得背后阵阵发寒,脊骨发凉。

  这肖平屹虽忠直可嘉,却实在有些不知变通,挖了多少尸体,如何清点考功。

  这般血腥恐怖的情由,竟在圣驾跟前,事无巨细,一一剖说,半分不顾圣驾之前,恐有不洁不祥之意。

  那贾琮在鹞子口一战,竟屠了四万余蒙古鞑子,掩埋尸体便耗了五个昼夜,这般杀阵,真真令人心惊。

  往日里见贾琮,皆是文质彬彬,温文尔雅,谁曾想其骨子里,竟有这般狠厉决绝,这少年好盛的杀气。

  郭霖不敢多思,悄悄抬眼,偷瞄嘉昭帝一眼,见帝颜之上,竟带着几分浅淡笑意。

  对肖平屹这般无忌直奏,半点不见介意,心中方才稍稍安定。

  嘉昭帝声音沉厚,带着不易察觉的愉悦,问道:“鹞子口一战,俘获残蒙将官多少人?”

  肖平屹闻言,躬身回奏:“回圣上,鹞子口一战,生虏残蒙万户四人,千户十二人,百户四十七人。

  再加上先前攻占宣府时俘获将官,共计二百零四人。

  这二百名敌军将官,皆已随大军押回神京,择日向圣上行献俘之礼,再明令典刑,以震慑蛮酋,儆戒草原各部。

  其余七百名战俘,及一千名伤俘,平远侯与威远伯商议后,将其遣返关外草原,令其传我大周大捷音信,以扬我军威,震慑各部。

  嘉昭帝闻言,不由朗笑一声,说道:“此策甚妙!战则能克,可至全胜;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上上之策。”

  郭霖与肖平屹二人,心中皆生出几分惊异。

  二人常在圣驾前走动,深知嘉昭帝性子严肃,不苟言笑,极少这般宽言笑谈时刻,可见其心中喜悦之盛,已难以掩饰。

  嘉昭帝拿起案上的考功奏疏,又细细翻阅了两遍,目光之中,满是赞许。

  复又笑道:“于耀和考功行事,缜密周全,深得朕心;你身为其上官,引领督导有功,朕必定论功行赏,不亏了你二人。”

  肖平屹闻言,躬身谢恩,又行一礼,告退出殿。

  待殿门轻阖,嘉昭帝脸上笑意未减,转头对郭霖吩咐道:“郭霖,传朕口谕,命锦衣卫派出快马,即刻出城北上百里。

  寻访大军回师行程,朕要知晓梁成宗与贾琮,何日可回京复命。”

  再传内阁大学士王世伦、蔡襄,兵部尚书顾延魁,礼部尚书郭佑昌,吏部尚书陈默,即刻入宫议事,共商军功嘉冕之事,不得有误。”

  郭霖躬身应道:“遵旨。”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嘉昭帝一人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望向运处,似眺望宫外万里江山,眉宇间威严散去,泛起安定的释然。

  目光转向案上考功奏疏,眼神中泛起激荡之情,此次残蒙南下,攻占宣府,屠戮军民,视为国耻。

  但是终战之胜,如此辉煌,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

  这场声势浩大的伐蒙战事,初时却非这般顺遂。

  军囤遭夺,神京军机泄密事发,宣府军镇一朝陷落,数万军民惨遭屠戮。

  彼时大周局势,危如累卵,窘迫难言,朝野上下,皆被一层阴霾笼罩,神京内外,人心动荡。

  直至梁成宗拜为伐蒙督师,贾琮领六千神机营将士出征,神京东郊一战告捷,颓废低迷的战局,方得瞬间扭转。

  那一战,令二人为世人瞩目,民心军心由此大振。

  而鹞子口终局之战,歼灭残蒙四万精锐,随着兵部得皇帝谕示,连夜印发战情邸报,次日分发各大官衙。

  终战大捷的消息,如长了翅膀,飞快传遍神京城。

  如此辉煌之大胜,不仅让嘉昭帝震撼莫名,更让许多人为之惊叹。

  只是这喜悦之下,却藏着某种隐晦的气氛,宛如一平如镜的湖水,被投下一颗石子,

  在庞大繁华的帝都神京,悄然荡开不为人知的涟漪。

  甚至产生难以预知,难以捉摸的变故与波澜,犹如暗潮,默默涌动……

  ……

  随着宣府镇收复,大理寺主办军囤泄密大案,终是落下了终判帷幕。

  比起以往类似军机要案,此次三法司审判规程,明显快捷了许多。

  其间缘由,亦藏着天心圣意,嘉昭帝要清算宣府失陷之罪,以儆效尤,以安民心。

  为朝廷此战胜状,作拨乱反正的注脚,更要借此事,彰显皇威赫赫,震慑朝野上下。

  就在邸报分送各大官衙,大捷消息传遍神京,十余辆死刑囚车,自刑部大牢缓缓驶出。

  队伍森严浩浩,从汉正街北端启程,上百锦衣卫缇骑,披甲执刃,数十名刑部衙差,紧随其后。

  两衙人马混编,押解这队囚车,向西市而去。

  那十余辆囚车中,关押皆是军囤泄密案重犯,个个面如死灰,人人气息奄奄。

  神京西市,是刑囚处决之地,这些重犯,今日要被集中斩首,以证天下。

  泄密案要犯处决,与鹞子口大捷公布,正好在同一日,不知是一种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不足为外人道……

  ……

  队伍最前列那辆囚车,关押的是此案首犯,齐国公陈翼次孙陈瑞昌。

  昔日国公勋贵子弟,五军都督府五品武官,何等的风光体面。

  如今却形容枯槁,面目全非,一身囚衣,头发蓬乱,双目空洞,奔赴已然难以挽回的末路。

  第二辆囚车之中,关押着另一名重犯,亦是此次泄密案主谋,北逃汉人,残蒙细作段春江。

  他的形容,比起陈瑞昌更显不堪,竟连站立力气都无,仿佛浑身骨头都被抽掉,如一摊烂泥,畏缩囚车一角。

  想他初入狱时,意志何等坚韧,历经连番酷刑,始终咬牙扛住,不肯招供底细

  可在杨宏斌阴森攻势下,被无情催垮心防,待到他屈膝招供,身心便已全然崩溃。

  自审讯陈词入案,到今日被押赴刑场,不过数月光阴。

  他的神智已坍塌错乱,每日疯疯癫癫,胡言乱语,时而哭时而笑,成了个不省人事的废人。

  再无当初锐意潜伏神京,窃取军机的狡黠坚韧……

  后续的十余辆囚车,关押的皆是段春江的同伙。

  这些人之中,有北逃汉人后裔,亦有精通汉话,乔装潜伏的蒙人。

  他们借各种身份,跟随段春江潜入神京,在段春江窃得军机后,相互传递线报,辗转送出神京城。

  最终导致军囤失陷,宣府镇被破,数万军民沦为刀下亡魂。

  ……

  虽说此次泄密大案,大理寺侦缉迅捷,审讯得力,潜伏在神京的残蒙细作,一夜之间,几乎一网打尽。

  可杨宏斌在交叉审讯中依旧察觉有鱼漏网之鱼。

  这些人侥幸察觉到风声,在大理寺缉拿人犯当晚,千钧一发之际,悄悄脱身,从此杳无音信。

  譬如段家粮铺对街的那间食肆,曾新雇了一名伙计,行事低调,言语不多。

  可自大理寺缉拿段春江后,那名新伙计便凭空失踪,仿佛从未在神京出现过一般。

  杨宏斌曾审讯段春江,得知那名伙计身份。

  事发之后,神京九门,即刻关闭,严密盘查。

  可神京城何其广大,人口何其繁多,要缉拿刻意隐遁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在潜伏细作,十停已摧毁九停,即便有漏网之鱼,孤立无援,难在有所作为,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

  神京,和顺坊齐国公府。

  大周四王八公,皆是开国勋贵,比起贾家一门双公的鼎盛,齐国公府虽稍逊一筹,也是数一数二的门第。

  只是贾家自贾代善、贾代化离世后,家门底蕴日渐颓废。

  贾琮未崛起之前。

  贾赦、贾珍之流,虽承袭爵位,却无半分实职,不过是勋贵门第的摆设,徒有虚名罢了。

  反观齐国公陈翼,老当益壮,稳坐五军都督府,一品右军都督之位。

  虽自嘉昭帝登基,以兵部制衡五军都督府,陈翼的右军都督之位,虽已渐失兵权,却还执掌粮草后勤要务。

  比起贾赦、贾珍尸位素餐之流,不可同日而语。

  自贾家没落后,齐国公府便是八公中,唯一仍承袭公爵,有实职在身的公府,在老牌勋贵之中,威望不俗。

  陈翼一生沉浸军伍,军中故旧门生颇多,又有世家大族簇拥交好,在朝野之中,颇有几分势力。

  他虽长子早亡,两位嫡孙陈瑞文、陈瑞昌,皆非纨绔子弟,各有干才,且都担任武官实职。

  这般看来,陈家比起日渐衰败的贾家,也算得是后继有人,未有半分颓势,反倒透着欣欣向荣生气。

  朝堂内外,宫中圣君,皆对其颇为关注。

  便是此次伐蒙之战初始,陈翼还被任命为副帅都督,可见军中威望不减。

  彼时,齐国公陈翼与嘉昭帝之间,尚维持一种微妙而适宜的平衡,君臣相安,各有顾忌。

  可随着陈瑞昌牵扯进军囤泄密大案,这份平衡便被瞬间打破。

  于齐国公陈家而言,突如其来的变故,无异于飞来横祸。

  可于嘉昭帝而言,却是削弱世贵老勋的绝佳契机。

  即便这份契机的背后,是残蒙悍然南下,是宣府镇生灵涂炭,是万军民惨痛遭屠。

  也正是这惨痛代价,让陈翼被削夺军职,羁于府中反省,齐国公府一夜之间,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往日里同气连枝,相互扶持的四王八公,皆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面,为陈家转圜求情,生怕引火烧身。

  ……

  今日,是陈瑞昌问斩之日。

  齐国公府大门紧闭,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蒙着一层薄薄灰尘,寂静无声。

  东西角门亦门户紧闭,听不到半分人声,整座府邸,透着死一般的沉寂,令人窒息。

  府中各处悬挂的彩灯,早被一一撤下,往日里富贵荣华,荡然无存。

  可府邸内外未因陈瑞昌殒命,敢有半丝挂白,生怕触怒圣颜,再添祸端。

  府中往来走动的丫鬟小厮,皆脚步匆匆,敛声屏气,神情肃穆,不敢半分懈怠,更不敢随意言语。

  生怕一个不慎,触碰到老爷逆鳞,惹来皮肉之苦。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愁云,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连院中枝繁叶茂的古柏,也愈显萧索,似丧尽生机。

  ……

  公府正堂之内,陈翼一身素色常服,神情憔悴,唯有腰杆依旧笔直。

  自他从远州行营,被锦衣卫押解回京,不过短短两月光阴,头发花白大半,眼角皱纹深刻,已是苍老许多。

  陈翼身侧,立着他的长孙陈瑞文,身材修长,仪表堂堂,虽未满三十岁,神情却颇为沉稳内敛。

  陈瑞文虽不及贾琮文武出众,在世家勋贵子弟之中,也算是难得出色人物。

  陈家能维持生气,未有颓势,不仅在于陈翼的威望,更在陈瑞文后继不俗,是陈家未来指望。

  沉默良久,陈瑞文说道:“祖父,今日瑞昌临刑,孙儿知道,祖父与孙儿,皆不宜出面探视,恐落人口实。

  可瑞昌终究是陈家嫡子,是我的亲弟弟,落得这般下场,孙儿心中难安。

  是否让管家带两个小厮,备些香火纸钱,悄悄去西市,略作拜祭,让二弟走得不至于太凄凉。”

  话音未落,陈翼猛地抬手,重重拍在八仙桌案上,震得案上茶盏微微晃动,茶水溅出。

  他双目圆睁,语气凌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心,喝道:“休要和我提这畜生!

  若不是他行事草率,玩忽职守,怎会被段春江蛊惑,泄露军机,惹来滔天大祸!

  自他被大理寺缉拿入狱,他便已经死了,做这些虚礼俗套,又有什么用处,不过自欺欺人,徒增笑柄罢了。

  即便这畜生被问斩,陈家依旧未逃过大祸,因他泄露军机,军囤被占,宣府遭破,朝廷为此兴师动众,大举伐蒙,死伤无数。

  你可知这里面,牵扯有多大,圣意天心,恩罪不定,何等难测。

  圣上将我羁于府中反省,一未削爵,二未定罪,隐忍不发,咱们陈家此刻在生死存亡关头!

  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做这些无益之事,只会多惹话柄,多遭祸端,

  陈翼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陈瑞文身上,说道:“我们如今要考虑的,不是瑞昌的身后脸面。

  而是如何保住陈家,如何保住你的仕途前程,保住咱们陈家的香火根基。

  你曾祖乃开国辅弼,随太祖浴血奋战,最终壮年早亡,他创下这公门家业,绝不能毁在我的手上,更不能毁在你们这辈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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