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血嗣无人识
荣国府,贾氏宗祠。
午后阳光明媚,沿荣国府东角门入府,北向走一箭之地,紧邻内院东厢之地,有七间正房,这里便是神京贾家八房宗祠。
自宁国因罪除爵,坐落宁国府贾家宗祠,便迁移荣国府东厢之地,重塑殿宇,朱门巍峨,兽环衔锁,一眼望去便觉森然。
那七间正房中,三间正房为主祀之地,两侧配房分置祭器、族谱、先祖遗物,每年春秋两祭,国公寿祭,宗祠才会开放。
宗祠门前两株古杏,苍劲挺拔,枝桠虬密,春风吹拂,新绿扇叶,缀满枝头,阳光下生机盎然,彰显着百年世家的沉厚。
低处树梢不挂祭幡,却系着许多大红绸花,随风飘扬,透着温和的喜气,树下甬道青石铺就,光可鉴人,不染半分尘俗。
……
青石甬道之上,午后春阳明晃晃,黛玉穿素色白梅褙子,秀发上簪着东珠发钗,莹白耳垂未戴耳坠,只嵌一对银花耳钉。
春风迎面吹漾,扬起鬓角几缕青丝,拂动玉兰折枝裙摆,风中春裳御风,勾勒纤细腰肢,莲步秀雅婀娜,愈发清雅如仙。
她的身后跟着紫鹃,手中提着竹篮,篮中放着一对朱红香烛,一副折叠素色纸衣,纸料细韧,裁得合体,上写秀丽字体。
紫鹃说道:“今日陈夫人过府,替陈老大人父子,来拜祭长房太太,姑娘陪着去东府奉茶,原本送客之后,该午歇片刻。
姑娘却用过午膳,便又急急的过来,东厢里二姑娘三姑娘守着,大姑娘伺候老太太睡下,也会来守礼,姑娘也不用着急。”
……
昨日嘉昭帝早朝宣功,贾琮数战大捷,收复宣府军镇,这等全胜大捷,消息飞快传开,顷刻街知巷闻,轰动整个神京城。
贾琮原本就文武遐迩,又登伐蒙副帅之位,城东应敌建功,晋官正四品衔,就已轰动朝野,领军远征再立收复失地之功。
但凡有官场见识之人,都知待班师回朝,贾琮必定会炙手可热,更不用说一日之间,贾家东西两府,连接两道降恩中旨。
此等盛况在神京城中,已多年未曾出现,加之皇帝宣功为背书,臣子附翼天子圣意,更是堂而皇之,官员愈发没了顾忌。
昨日西府接到中旨,从午后至日落,贾家神京七房亲眷,两府官场同僚,荣国世交老亲,故交旧部,陆续有人上门道贺。
原本贾琮还未回京,男客上门拜谒,有些隔靴搔痒之意,但贾琮亡母追封诰命,却是极好拜谒原由,让贺客们走动顺畅。
今日天明之后,各家主男上门拜谒,皆带着当家夫人,贺客崇敬天子圣恩,女眷祭拜杜氏恭人,实在是再冠冕堂皇理由。
这日直至午时,贾家宗祠人气鼎盛,宗祠门前,古杏树下,置杜氏恭人副位灵牌,摆设拜祭香案,红烛高烧,香烟缭绕。
贾家如此陈设祭坛,因各家宗祠家规礼法,不允外客女眷入内,只有昨日两位王妃,以及四家侯府贵妇,才会稍许破例。
即便如此,今日天明后,来拜祭的诰命主妇,依旧络绎不绝,人来人往,蔚为壮观,乃贾家宗祠数十年来,未见之奇景。
……
更有许多主妇,带家中儿媳和闺阁,前来拜祭杜氏恭人,自天子颁下追封中旨,祈年镇安两府差役,全城张贴大战捷报。
如今市井盛传,贾家杜恭人神异,虽出身微寒之中,命格却极其尊贵,诞育贾琮这等绝世英才,荣国贾家因其延续福运。
男子崇拜功名利禄,但是婚嫁妇人不同,定以子嗣为首要,贾家杜恭人这般,便是她们心之仰慕,近乎等同祈福之神祗。
各家主妇带子媳闺阁拜祭杜恭人,其中祈愿不言而明,便想沾沾杜锦娘福运,希望后辈子媳闺阁,也能诞养出后辈英才。
不仅出于官场趋炎所向,联群结势的常态,更因各家妇人异样心思,使颁旨次日的访客,来往异常繁多,简直门庭若市。
来拜祭杜恭人的女眷多,随同男客自然也多,贾政一早去西府待客,整整半日的时间,来回穿梭,迎来送往,脚不沾地。
按着家门惯例,大房主男不在家,贾政暂时代为待客,可让嫡子宝玉帮忙,只是贾政知儿子德行,担心他又说不当之言。
若是逆子敢再胡言,自己抽他个半死,倒还在其次的,要是家门如此大喜,让这孽畜败坏了脸面,二房怕又要落下笑柄。
况且真要闹出事情,琮哥儿回来得知,即便嘴上不说,堂兄弟必愈发疏远,贾政不想落得这地步,如何敢让这逆子露脸。
……
好在今早贾政待客过半,贾琮至交蔡孝宇和刘霄平,一人带了自己三姐,一人带了自己夫人,联袂入荣国府为同窗道贺。
两人是贾琮至交,蔡孝宇性子跳脱肆意,入贾府不当自己是外人,拉刘霄平一道,自告奋勇帮忙待客,省贾政不少力气。
至于女眷访客虽多,贾家姊妹也是不少,迎春、黛玉、探春、元春都是闺阁翘楚,接待来访女眷,自然都是驾轻就熟的。
即便是宝钗湘云两人,宝钗出身皇商大家,世故通达,性子绵密,应对得体,言语灵活,应酬待客,显得十分游刃有余。
湘云乃侯门长女,自小便规矩教养,常常跟随长辈,迎候外访女客,道贺的多家贵妇,她都曾照面认识,应对更是流畅。
……
除了贾家的世交勋贵,官场同僚纷纷到访,贾琮的业师座师各家,都派子侄女眷道贺拜祭,这些门第皆伯爵府世交之家。
柳静庵的儿子皆外放为官,长孙柳璧在陪都户部任职,便派次孙夫妇上门道贺,陈默、郭佑昌、郑俨皆派子侄上门道贺。
这些门第来客颇清贵,又与贾琮关系密切,二房的元春探春接待,也会显得几分不妥,非大房血脉,贾琮长姐接待才可。
黛玉出身于文官门第,自然跟着迎春待客,接近午时时分,陈吉昌夫妇来访,因陈林两家故交,黛玉自出面接待陈夫人。
等到送走陈夫人夫妇,自己草草用过午膳,竟也不做歇息,带丫鬟赶去祠堂,紫鹃见她半日忙碌不停,这才会出言提醒。
黛玉说道:“哪有这么多讲究,如今每夜睡的安稳,这点家事算不得什么,三哥哥在外征战沙场,我不过帮他多尽些心。”
……
两人走进宗祠朱红门户,守门的两个婆子,向着黛玉行礼,自黛玉等姊妹帮贾琮护灵致孝,宗祠内外都换丫鬟婆子看护。
原本按着家规,女眷不入宗祠正堂,都在宗祠的后堂拜祭,因迎春替弟弟尽孝,这条家规也就放宽,黛玉入门便入正厅。
路过东厢房门前,黛玉转头看一眼,厢房有数排书架,放置历代族谱,房中空间宽敞,桌椅睡榻俱全,本就为守灵之用。
迎春等姊妹护灵,都在东厢房歇脚,黛玉也不去打扰,走到正厅主殿,便放慢脚步,神色恭敬迈入正殿,在蒲团前跪下。
紫鹃走到供桌前,将烧大半的红烛,从烛台上取下,点上新带红烛,查过地上火盆,将竹篮放黛玉身边,便退出了正殿。
……
午后的祠堂正殿,空旷寂静,香火缭绕,灵幡飘拂,正中灵塔之上,安放各代先人灵位,有的字迹古旧,有的牌位半新。
灵塔默然沉寂之中,似乎涌动沉绵之力,仿佛在静静的凝视,蒲团上虔诚的妙龄,黛玉微微抬头,看向灵塔半高的那处。
那里摆放一座崭新灵位,镌刻明亮的烫金字迹,字体光华温脉通透,似能穿透缭绕香火,黛玉凝望片刻,闭目虔诚祈祷。
待到一番祷告完毕,对灵位恭敬三叩首,取过竹篮中的纸衣,上头有她亲笔字迹:贾门孝男玉章,拜先母恭人灵前尊安。
哺育之恩,可迈三世,文武之德,俱为亲恩,子孙荣光,皆为血传,生死如一,庇佑寿安,功业和裕,顺遂凯旋,谨拜。
黛玉将纸衣拿在手中,口中默默有词,将那纸衣在火盆中焚化,明亮的火光,将那俏美脸庞,照得粉红娇艳,动人心魄。
等纸衣焚化殆尽,黛玉再对灵位三磕首,这才要起身退出殿外,突听紫鹃声音:“宝二奶奶,你怎么来了,姑娘正在殿里。”
…………
黛玉听了眉头微皱,心中不禁担心,宝玉媳妇来了,不会宝玉也来吧,要是见了自己,又言语招惹黏糊,那可膈应死人。
但是听紫鹃说话,只说宝二奶奶,并没提宝二爷,黛玉忙起身到殿门,只看到宝玉媳妇,身边跟个丫鬟,还有两个婆子。
黛玉并没看到宝玉,不由得松了口气,等看清夏姑娘穿着,也觉得有些顺眼,原本以为她是新嫁之妇,穿着必红艳华丽。
见她上身月白绫绸暗纹褙子,领口滚一圈极细的银线,下身系烟青绉纱裙,裙裾绣几枝浅淡兰草,疏疏落落,不添繁艳。
头上挽着利落的圆髻,满头青丝发辫,只用素银东珠簪子绾住,再无半件珠翠首饰,耳坠也是极简银圈,不晃眼不张扬。
面上未施粉黛,只略用胰子净了面,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浅得似有若无,只衬得面色稍匀和些,透着素雅温润的气息。
手上未戴新妇常用的赤金镯子、宝石戒指等手饰,只带了一枚绞丝素银素圈,当真有些朴实无华,却越发显出颜色出挑。
她见夏姑娘身边丫鬟婆子,皆穿着素色衣裳、青布裙,她是心思敏锐之人,看出夏姑娘入宗祠前,对出行衣着刻意收敛。
黛玉心中微微一动,她倒是个有心人,比起宝玉知礼许多,这般素雅装束作为,敬着三哥哥和大舅母,也算是颇有心意。
……
微笑说道:“原来是二嫂子,上午祠堂拜祭女眷极多,这会子正是清净光阴二嫂来的正是时候,宝二哥怎么没见过来。”
夏姑娘见黛玉俏美如仙,婀娜灵秀,璨然夺目,让她生出无形压力,又见祠堂主殿无人,唯她一人,像是方才独自拜祭。
她想起初见黛玉时,她把玩叫魔方的物件,且是贾琮送她的,想来表兄妹情谊深厚,又见她独自祭拜,更有些吃味酸涩。
但更多的却是羡慕,这家中旁的姑娘对他,都可以无拘无束,想要亲近关切,都可以随心而行,只自己却要小心翼翼的。
她见黛玉妙目盈盈,正等着她回话,连忙收敛心神,笑道:“昨日家中接到两次中旨,何等的荣耀体面,城中无人不知。
我娘也听到家中喜讯,两家即为姻亲,自然与有荣焉,今早让人送来祭品,让我好生拜祭大房太太还有两盆名贵春兰。
这是家中花圃稀罕物三月初正盛开,献大太太供奉,二爷倒也想来拜祭,只是家中姊妹奉旨护灵,他一个外男不便来。
我替他来拜祭一样的,等过五日之期,姊妹们都回了,他那日来拜祭不行,也免得扰了大太太清净我们姊妹更好说话。”
……
夏姑娘嘴里说着这话,心中却很是得意,宝玉这下流种子,好了伤疤忘了痛,昨日自己回到东路院,只等天黑用过晚膳。
这不要脸的死畜生,想进主屋勾搭沾惹,自己在堂屋不挪地方,说一番仕途道理,像琮兄弟那么读书做官,才算个人样。
只有做了官,才能建功立业,才能封妻荫子,琮兄弟今日排场,他若能做到一半,才是个真爷们,不然就是没用的棒槌。
下流东西挺耐作践,自己口水都要说干,足足唠叨两刻钟,他才憋屈得脸发黑,忙不迭逃出主屋,至于找哪个过夜随他……
……
黛玉听夏姑娘一番话,口齿伶俐,中允亲和,里外周到,想着宝玉这个性子,倒娶了个利落媳妇,比他可要懂礼数规矩。
原本她想夏姑娘进门,日常多少要进出内院,向老太太绵进孝道礼数,这是大宅门规矩,宝玉必借此事,沾惹进出内院。
若因此招惹是非,或对姊妹说疯话,便闹得三哥哥内宅紊乱,如今听夏姑娘言辞,看重内宅男女礼数,这一桩倒是极好。
宝玉有媳妇管着,以后也难入内院,自己和宝姐姐这等外亲,从此愈发耳根清净,这才是桩好事,这宝玉媳妇还算不错。
黛玉随口笑道:“家里太太和二嫂子有心,三哥哥回来得知,必要相谢的,紫鹃,你帮着拜放贡品,好让二嫂拜祭礼数。”
……
夏姑娘听到三哥哥回来,必要相谢的,心中不由一跳,泛起些许晕眩,如是真能这样,自己便每日过来,也都算值得了。
本来今日一早,她便想来给大房太太祭拜,因那是他的亲娘,两次受朝廷追封的妇人,儿子尊贵,这做娘的也实在体面。
只是大早婆婆便说身子不爽利,假模假式让人去西府传话,向老太太道恼告假,不能陪着老太太待客,其实哪个稀罕她。
这几日琮哥儿得了大体面,满神京的勋贵高官,都上门拜谒道贺,老太太心里别提多美,让个愁眉苦脸在身边岂不丧气。
这便宜婆婆哪是身子不适,不过见琮哥儿体面,心里妒忌到断气,养出儿子是下流货,也配妒忌人了得,蠢的叫人生气。
只是婆婆不挪地方,那位佛爷大嫂子,也不敢出门鼓捣,自己这新儿媳,不好巴巴去拜祭大房太太,可实在太不如意了。
没想还是自己娘通透,当真会做人,得了贾家喜讯,大早便让人送祭品,要不是娘会来事,自己怎堂而皇之来拜大太太。
……
夏姑娘和黛玉客套两句,便要入殿祭拜磕头,心中莫名激荡,想着让诰命大太太,知自己一片诚心,她正有些胡思乱想。
却听殿外又传来脚步声,回头张望,见元春进了大门,身后带着丫鬟抱琴,正朝着正殿而来,她见夏姑娘也在有些愕然。
微笑问道:“我刚陪老太太用过午膳,服侍老人家睡下,没想宝玉媳妇也过来了,定是来拜祭长房太太,你倒真是有心了。”
夏姑娘微笑道:“如今满城流传喜讯,我娘得知家中荣耀,特意让人送来祭品,嘱咐我代为祭拜致敬,我自然要过来上礼。
长房太太命格贵重,诞养琮兄弟这等盖世英才,匡扶社稷,朝廷柱石,乃是内眷典范,我是入门新妇,更要来沾些福气。”
元春看了一眼弟媳身边丫鬟,虽生的清秀伶俐,却是个生面孔,随口问道:“这丫头倒脸生,我记得你的大丫鬟叫宝蟾。”
夏姑娘微笑说道:“宝蟾身子不清爽,我怕冲撞了祠堂清净,所以没让她过来,这是我的丫头双福,也是家生的大丫鬟。”
元春听了这话,以为那丫鬟来月信,弟媳因觉得不洁,担心冲撞灵堂,才没带她过来,心中倒觉得这弟媳是个重礼数的。
她却不知夏姑娘所说不清爽,暗地却是一语双关,因她厌恶宝玉,前日新婚之夜,宝蟾被宝玉破了身子,连她一起嫌弃。
觉得宝蟾被下流胚弄脏了,不配跟来祭拜贾琮生母,所以才带了丫鬟双福,只是这般痴狂念头,元春做梦也是想不到的。
……
元春和弟媳闲话几句,入正殿便各自敛息屏声,紫鹃和双福各端极品春兰,小心翼翼摆在供桌上,兰蕊盛开,花香沁人。
两人在灵位前上清香,再依礼数合什三拜磕首,黛玉只是立在一旁观礼,她见元春神情虔诚,举止舒展,眼神从容和暖。
姊妹们都和三哥哥要好,不管是二姐姐、三妹妹、宝姐姐、云妹妹,每次灵前上礼,都和大姐姐一般神情,看着也寻常。
只是她无意中看向夏姑娘,心中却泛起异样,见这宝玉媳妇跪在灵前,身子有些紧绷,目光灼灼有神,口中还念念有词。
跪拜行礼之时,神态十分虔诚,竟比大姐姐还郑重,黛玉心中古怪,二舅母和宝玉不待见三哥哥,宝玉媳妇却是不一样。
她一个二房媳妇,与三哥哥素不相识,竟对大舅母这般尊崇,也算是十分难得,虽这也算是好事,只是心中总觉些纳闷。
(https://www.shubada.com/119822/3824714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