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章 捷报震神京
神京,庆逾坊。
荣国府自贾琏成亲后,男女婚娶的排场,已是多年未见,往日贾府盛时,虽也有婚丧嫁娶,却不及此次这般刻意铺张。
因王夫人为撑二房风光,已是倾尽财力,半点不肯落人口实,队伍穿街走巷,红绸招展,鼓乐喧天,引路人驻足围观。
皆三两聚集指点议论,有赞叹荣府气派的,有艳羡宝玉风光,更有深知底细者,知晓荣国两房近况,暗笑强摆体面的。
宝玉坐在马上,一路颠簸,那白马虽强壮,但因路途缓慢,架不住宝玉身子沉夯,走得颇为吃力,不时摇头打着响鼻。
宝玉见路人围观指点,不少人目光艳羡,连忙挺直腰身,腆肚挺胸,脖颈微扬,维持自己风仪,圆脸上带着矜持微笑。
想来神京早有风传,自己衔玉而生的奇异,自己这卓绝仪态,正该让路人见识,让众人知道传言非虚,何为公子如玉……
……
只是外在的几分自得,终究掩不住心底的凄惶,从此往后,自己便要坠入庸蠹凡尘,褪去少年的肆意,成了有妇之夫。
往日的温润清白,怕是要丧失大半,成亲之后,便要被那狗屁内宅礼数束缚,一言一行皆要合乎规矩,半点由不得自己。
且不说外头拘束,单府中那些闺阁俊秀,姊妹情爱,往后再难亲近,这般念想,只叫他心头悲怆,眼底溢满几多落寞。
可转念一想,今日娶的终究是位娇娘,夏家姑娘,容貌娇美,眉眼含情,身段更是窈窕诱人,每每想起,心痒难耐的。
即便夏姑娘丫鬟宝蟾,已是容貌身段出众,但比夏姑娘依然逊一筹,今夜能与这般佳人入洞房,相守良宵,共赴极乐。
便是往后受再多作践,再多些落魄,也算是有所补偿,想到洞房花烛,将佳人肆意揉搓爱抚,宝玉激动得马鞍坐不稳。
身旁贾芸见他摇摇欲坠,眉头微皱,忙上前扶了一把,说道:“宝叔,马上就要到夏府,且再忍耐片刻,抓紧马鞍要紧。”
宝玉这才回过神,赶紧坐稳马鞍,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满腔凄惶,尽化作缱绻春意,马匹颠簸,也似柔和了许多。
……
日头西斜,金辉渐淡,迎亲队伍鼓乐渐歇,至庆逾坊夏府门前,门檐下悬着两盏丈高大红宫灯,描金“喜”字熠熠生辉。
廊下挂着彩绸绣球,阶前铺着猩红毡毯,仆妇丫鬟皆着红裙,神色恭谨,一派喜庆规整,早有夏府管家领仆役候在门口。
见迎亲队伍至,管家忙趋步上前,躬身垂首,满脸堆笑,对宝玉行礼:“恭迎姑爷!太太备妥茶点,请姑爷行接亲之礼。”
宝玉翻身下马,李贵忙上前扶稳,茗烟递上洁净帕子,宝玉取帕拭手,略整喜服衣襟,在管家下引着下,步入夏府正厅。
正厅内陈设雅致,八仙桌上摆着描金茶盘,盘中放官窑白瓷茶盏,沏着上好雨前茗茶,夏太太并几位亲眷早已等在那里。
香茶旁侧摆精致点心,分别是桂花糖糕、杏仁酪、海棠酥、如意糕,悦其色,取其味,谐其音,皆和婚嫁喜庆吉祥之意。
贾芸等傧相早一日,已和夏府接洽礼数,指点宝玉向堂中夏家长辈,一一问候行礼,举动皆依着礼数,言语也各有讲究。
管家奉上新茶,宝玉接过浅啜一口,略尝了块点心,便尽姑爷礼数,寒暄片刻,有人来报,新娘妆扮已妥可行上轿之礼。
……
此时,夏府正门卸去门槛,嫁女卸门槛,寓意出阁无阻碍,日子顺遂无磕绊,鼓乐声再次响起,八名轿夫抬起迎亲花轿。
脚踏着猩红毡毯,从正门缓缓而入,一路锣鼓喧天,直至内院门口方才停下,轿身稳稳落定,轿夫们齐齐躬身退至两侧。
不多时,便闻内院传来细碎的环佩之声,夏姑娘身着大红绣鸾凤霞帔,头戴累丝点翠凤冠,凤冠上缀着的珍珠流苏轻摇。
头上蒙着大红绣鸳鸯盖头,将娇容掩去,只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脖颈,又由两名喜娘左右搀扶着,一路往内院门口而来。
那喜娘身着青布喜裙,头戴珠花,一手扶着夏姑娘胳膊,一手提着她宽大嫁衣裙裾,步步小心,防着新娘走路脚下不稳。
身后跟着宝蟾与三名陪嫁丫鬟,皆一身红绸衣裙,头戴绒球珠花,手中捧着妆匣、喜帕、如意、桌屏等物,紧随在其后。
再往后,便是四名老道婆子,垂手侍立,神色恭谨,夏姑娘出内院大门,踩过地上锦帛米袋,取传宗子嗣家门生财吉兆。
缓缓行至花轿前,喜娘扶着她,轻轻撩开轿帘,又递过一柄苹果,寓意平安顺遂,夏姑娘双手接过苹果,这才躬身入轿。
喜娘连忙放下轿帘,又系紧了轿绳,寓意婚嫁稳妥安康,最后在轿门贴上“喜”字,迎合闺阁出门许嫁之意,这才算妥帖。
……
花轿之后,便是夏家陪嫁九十抬嫁妆,声势浩大,每抬担子皆是朱漆描金箱笼,箱角镶着鎏金铜饰,上贴着大红“喜”字。
箱笼之中,盛上等云锦绸缎、赤金珠宝、羊脂玉器、绫罗衣料,夏家陪嫁的数顷田契、五处铺面契书,各色的琳琅之物。
另外紫檀家具、官窑瓷器等物件,皆是日常得用之物,每抬担子由两名精壮小厮扛着,步伐整齐,排列有序,浩浩荡荡。
一应陪嫁之物,尽显桂花夏家豪富底蕴,连随行的荣府仆役,全都暗自惊叹,新娘上轿已毕,宝玉依礼数,辞别夏太太。
夏太太按照礼数叮嘱几句,不外乎夫妻和睦、勤俭持家等话,又递过一封压箱钱,迎合婚礼,宝玉谢过,退出夏家正厅。
随后在贾芸、贾芹等傧相的陪同下,宝玉重新出夏府,翻身上马,鼓乐声再次响起,迎亲队伍启程,往宁荣街方向返回。
返程的队伍,较来时规模大一倍不止,九十台嫁妆一字排开,百余名小厮扛着,脚步声、箱笼碰撞声与鼓乐声交织一起。
一旁还有十余辆夏家亲眷送亲马车,车身皆是朱红漆饰,缀着彩绸珠络,车内坐夏家远亲女眷,车旁都有仆妇丫鬟随行。
迎请队伍一路绵延数里,浩浩荡荡,红绸招展,鼓乐喧天,好不辉煌气派。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艳羡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
宝玉骑在马上,周身被这热闹体面包裹着,虽往日里总自诩清白,不屑于这般世俗排场,此刻心中却不自禁地生出欢喜。
往日里那些坠入庸蠹的风月愁绪,姊妹生离、难近芳泽的哀怨,竟在这浩浩荡荡的喜庆声势之中,渐渐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挺直腰身,眉眼满是得意,嘴角噙着笑意,整个人熏得乐淘淘,似已不知是云里雾里连马蹄的颠簸,也觉格外轻快。
迎亲队伍行至中途,日头已然西落,西天渐染赤霞,暮色渐渐四合,街巷两旁灯笼次第亮起,鼓乐声也渐渐柔和了几分。
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嘚嘚嘚”声响如惊雷,声势颇为惊人,打破了沿途的喜庆,宝玉忍不住在马上回头望去。
只见迎亲队伍后头,已然生出紊乱,扛嫁妆的小厮们慌忙驻足,送亲马车也急忙往路边避让,人人神色慌张,乱作一团。
不多时,便见五六名骑士策马飞奔而来,人人身着玄色军卒装束,身披铠甲,背后插着玄色号旗,旗上绣“远州”二字。
随风猎猎作响,领头那人面色凝重,手持马鞭大声喝道:“兵部军报入城,闲杂人等速速回避,让开道路,不得有误!”
声浪滚滚,震得耳膜发鸣,方才喜庆热闹瞬间被紧张肃杀所取代,宝玉枯坐在马上,脸上笑意僵住,眼底生出惧色……
…………
一旁贾芸素来活泛,见宝玉被军骑吓住,竟愣愣不知所措,忙大声提醒李贵,将宝玉坐骑避让街边,两人一时手忙脚乱。
此时后头接亲花轿,也已早避让路边,李贵牵宝玉马匹刚刚才躲到街边,那队军骑如风卷残云,从宝玉身边飞驰而过。
马蹄卷起大片烟尘,胡乱的扑了宝玉一脸,吓得他惊魂难定,稍许缓过神来,愤然一甩衣袖,嫌恶的说道:“有辱斯文!”
此时,后头花轿轿帘,被掀开一道缝隙,夏姑娘卷起盖头,一双明眸向外眺望,却只见满地卷起的烟尘,目光一阵闪动。
方才在轿中听得分明,过路快马大声喊叫,兵部军报入城,自从贾琮出征以来,屡屡建功风光,宫中二次颁旨升官赏赐。
夏姑娘因此心神激荡,对贾琮更加憧憬倾心,自此以后便对北疆战事,多有关注,曾许厨房张婆子好处,让她打听见闻。
只是张婆子大字不识,虽然常在市井走动,却只会打听鸡零狗碎,根本骚不到夏姑娘痒处,让这千金小姐颇为懊恼失望。
但她毕竟在此事浸染已久,却知眼下除与鞑子开战,朝廷并无其他战事,兵部这般火速急传军报,快马跑到跟投胎似的。
难道鞑子战事又出变故,莫非贾琮又立下战功,夏姑娘念及于此,心中激荡,对她而言贾琮无所不能,但凡有必是好事。
只是如今她正坐花轿,想要打听消息,实在不得其便,心中却生出执拗狂热,认定军报必和贾琮相关,只能入贾府再说。
原本她今日出嫁,心中哀痛而无助,一身嫁衣火红,满心皆是疯狂,虽有娇娆容颜,亦有满腹心机,却对前路充满恐惧。
方才军卒的呼喊,如幽闭的黑暗中射入一丝光亮,竟将满腔的戾气哀伤,瞬间变冲淡大半,重新搏起无限的冲动和向往……
……
大周宫城,承天门。
暮色低垂,霞彩黯淡,只剩几缕火红残影,纵是天光渐蒙,亦将宫门前空旷之地,照得历历分明,略带了几分寂寥空阔。
一辆马车从远处疾驰而来,轮声轱辘,溅起细尘,车中坐着忠靖侯史鼎,穿崭新石青缎绣云纹袍,神色凝重,眉峰紧蹙。
他神情有些急促,不时掀开车帘,低声催促车夫,驱策马匹,加快速度,好早一刻赶到宫门前,以免耽误了入宫的大事。
今日乃表侄宝玉大婚,贾史两家姻亲,史鼎系贾母内侄,他自当尽心捧场,过午便携家眷入府,一直从午时至暮色将临。
便有小厮回来报信,宝二爷的迎亲队伍,快要进入居德坊,距离宁荣街已不远,只需一刻钟光景,便会迎领着新妇入门。
但此时的宾客席面,却依旧稀稀拉拉,人气寡淡,难言清冷,贾母王夫人都脸色难看,贾政也是心中叹息,却无可奈何。
……
赴宴宾客之中,唯各家世姻旧亲,念及往日情分,到得算齐整,只论及四王八公、世家勋贵、官场故旧、荣国旧部之流。
却皆各寻托词,巧避不见,推脱之术,少留情面,荣国各门友好世交,五品以上官员,无一人亲至,尽遣家仆奉礼而来。
此类或托言公务冗繁,或称身染微恙,皆为避嫌;次一等官身,或借故避席,只令主妇前来赴宴,敷衍礼数,虚应故事。
更次一等的,或主家夫妇难脱俗务,便遣次子、内侄代为到场,聊表心意,潦草塞责,其中应付之态,已显得清冷傲岸。
即便有少数主家亲至,亦皆是从五品以下的微末之辈,官场门路惨淡,无甚权势,他们此番赴宴,绝非真心为宝玉贺喜。
亦非贪图这杯喜酒,不过借贾府这层薄面,搭桥铺路,熟络关系,好借机攀附那出征在外的贾琮,贾家唯此君才是真章。
细思这般光景,原也不奇,宝玉本是白身,且名声狼藉,遭宫中下文厌弃,仕途锦绣之辈,谁肯沾惹,免得留话柄祸根。
如今贾琮出征北地,贾家暂去了最大依仗,这些人便更没了顾忌,自然是能撇清关系,便撇清关系,半分情面也不肯留。
……
加之,贾政新遭贬迁从五品,官场最讲论资排辈,尊卑分明,二房家主为从五品,五品以上宾客,避而不来,免失体统。
其中唯有工部尚书李德康,为人圆滑周到,虽也接帖未至,却念及是贾政、贾琮的同衙上官,便遣膝下嫡长子前来赴宴。
这已是十分顾全情面的举动,虽有贾政上官之谊,说到底是看贾琮颜面,因贾琮如今挂工部侍郎衔,几与他的次官无异。
因此,史鼎便成四王八公旧勋一系,唯一亲至家主二等侯爵,五军营主将,伐蒙都督,亦成赴宴宾客中官爵最隆之人。
贾母虽久历世故,这般冷清局面,虽也料到几分,可真见这般落魄光景,心中依旧免不了凄惶失落,眉宇间更难掩落寞。
好在有侄子史鼎撑场面,勉强掩饰住尴尬,不至于太过难堪,让贾母更觉血脉姻亲要紧,对贾琮湘云亲事愈发多了急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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