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无路可退

苏信站在门后，静静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异常动静，才关上门，回到屋里。

房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晴子的房间，坐在床边。梳妆台上还放着她的香水瓶，空气里仿佛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这个单纯的姑娘，如果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会怎么样？

苏信摇摇头，驱散这些软弱的念头。

他不能分心。

凌晨三点。

苏信坐在书房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重要的东西都藏在随身空间里，明面上的行李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些文件。

他需要睡一会儿，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就在他准备关灯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极轻微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野猫，是人的脚步声，很轻，但很密集。

不止一个人。

苏信瞬间清醒，迅速关掉台灯，拔出手枪，躲到窗边。

从窗帘缝隙向外看去，街道上出现了几个人影，黑衣，蒙面，动作敏捷。他们分散开来，有的守住路口，有的悄悄接近房子。

不是警察，不是内务省——那些人会光明正大地来。

这是影佐的人，或者黑龙会。

他们选择在凌晨行动，是想悄无声息地抓人。

苏信的心跳加速，但大脑异常清醒。他快速计算：对方至少有六个人，前后门可能都有人把守。硬拼不是办法。

他需要制造混乱，然后趁乱逃脱。

苏信悄无声息地退到书房门口，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颗手雷，拔掉保险销，但没有立刻扔出去——他需要精确计算时间。

他听到楼下传来极轻微的撬锁声。

就是现在。

苏信拉开书房门，将手雷顺着楼梯滚下去，然后立刻关上门，趴倒在地。

“轰！”

爆炸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火光和烟雾瞬间充斥了一楼。

外面传来惊呼和咒骂声。

苏信没有停留，他推开书房窗户——这里是二楼，但下面有个雨棚，可以缓冲。他翻身跳出，落在雨棚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跳下地面，就地一滚，卸去冲击力。

“在那边！”有人大喊。

苏信起身就跑，朝房子后面的小巷冲去。子弹从他身边擦过，打在墙壁上，溅起碎屑。

他不敢回头，拼命奔跑。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只能一直往前。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突然，前方巷口出现两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

苏信瞬间做出决定，他没有停下，反而加速前冲，在距离那两人还有几米时，突然向右侧墙壁一蹬，借力跃起，同时开枪。

“砰！砰！”

两声枪响，那两人中弹倒地。苏信落地，一个翻滚，从他们中间穿过，继续前冲。

但这一耽搁，后面的人已经追近了。

苏信拐进另一条巷子，这里更暗，堆满了垃圾和废弃物。他躲在一个大垃圾桶后面，屏住呼吸。

追兵跑过了巷口，但没有进来，显然在犹豫。

苏信趁机从垃圾桶后面爬出来，朝相反方向移动。他知道这片区域的地形，再往前两百米，有一个小神社，神社后面是墓地，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躲藏。

但他刚跑出几十米，突然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是绊索。

陷阱。

苏信心里一凉，迅速翻身，但已经晚了。几个人影从暗处冲出，枪口对准了他。

“别动。”

苏信缓缓举起手。

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走到他面前，摘下口罩。

是影佐祯昭。

“藤原君，不，应该叫苏信君。”影佐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我们又见面了。”

苏信沉默地看着他。

“没想到吧？”影佐蹲下身，用手枪挑起苏信的下巴，“你以为去了东京，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别忘了，我在东京经营的时间，比你长得多。”

“你想怎么样？”苏信平静地问。

“怎么样？”影佐冷笑，“把你交给特高课，或者宪兵队，然后慢慢地、仔细地审问。我想知道，你在上海都干了什么，你在东京又联系了谁，你手里还有什么情报……”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残忍：“当然，还有你那可爱的未婚妻，三浦晴子小姐。她现在在京都吧？放心，我会派人‘请’她来的，让你们团聚。”

苏信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你敢动她一下……”

“我敢。”影佐打断他，“我什么都敢。苏信君，你太小看我了。”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人上前，抓住苏信的胳膊，将他拖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影佐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课长，可能是刚才的爆炸引来了警察……”一个手下说。

“该死。”影佐骂了一句，迅速做出决定，“把他打晕，带走。快！”

一个人举起枪托，朝苏信后颈砸去。

苏信没有反抗，任由黑暗吞噬了意识。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听到警笛声已经到了附近，还有嘈杂的人声……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

苏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手脚被绑着，嘴也被堵住。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他的头很痛，后颈传来阵阵钝痛。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墙上，打量四周。房间似乎是地下室，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潮湿，空气中有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味道。

这里不是监狱，也不是特高课的审讯室——那些地方他见过，不是这样。

可能是黑龙会的某个据点，或者影佐私自设置的秘密关押点。

苏信试着活动手脚，绳子绑得很紧，是专业的手法。他慢慢挪动身体，背在身后的手摸索着地面，希望能找到什么尖锐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地面光秃秃的。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首先，影佐没有立刻杀他，说明还有利用价值。可能是想审讯，也可能是想用他当诱饵，引出其他人。

其次，警察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影佐的计划，他可能仓促转移，所以这里可能不是计划中的地点，而是临时找的。

第三，洪文博应该已经安全离开了，雅子那边……

想到雅子，苏信的心紧了紧。铝管在她手里，如果影佐查到了什么，可能会牵连到她。

正想着，铁门外传来脚步声。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影佐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手下。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疲惫但兴奋的表情。

“醒了？”他在苏信面前坐下，“很好，我们可以开始了。”

苏信冷冷地看着他。

影佐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他拿出一张，举到苏信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认识吗？”影佐问。

苏信摇头。

“他叫陈阿四，代号‘深水鱼’。”影佐慢慢地说，“你的同志，上海地下党的交通员。他很能扛，扛了三天，最后还是开口了。”

苏信的心沉了下去。

“他交代了很多事情。”影佐翻着照片，“比如上海站的备用联络点，比如‘樵夫’的真实身份，比如……东京这边，有一个代号‘梅’的高级内线。”

他盯着苏信：“你知道‘梅’是谁吗？”

苏信沉默。

“我不知道。”影佐笑了，“陈阿四也不知道。但他提供了一个线索——‘梅’是五年前潜伏进来的，职位不低，能接触到核心情报。而且……这个人可能和皇室有关。”

皇室。

苏信的心脏猛地一跳。

雅子？

不，不可能。雅子是皇族内亲王，怎么可能……

但影佐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伏见宫雅子殿下。”影佐缓缓说出这个名字，“五年前从英国留学回来，之后一直活跃在外交和情报领域。她经常去上海、香港，甚至秘密访问过重庆。而且……她和你的关系，似乎很不一般。”

苏信死死盯着影佐，眼神如果能杀人，影佐已经死了无数次。

“看来我说对了。”影佐满意地点点头，“苏信君，你真的很厉害，连皇室成员都能拉拢。但可惜，你犯了一个错误——你太相信她了。”

他站起身，踱步：“雅子殿下昨天下午，通过英国大使馆的外交邮袋，寄出了一件东西。很不巧，我们在邮袋检查时，发现了异常。更不巧的是，负责检查的人，是我以前的部下。”

苏信的心彻底凉了。

铝管被截获了。

“那是一个铝制的圆筒，里面装着微型胶卷。”影佐回到苏信面前，俯视着他，“胶卷的内容非常精彩——美日谈判的绝密记录，海军南进计划的时间表，甚至还有开战初期的作战方案。这些情报，如果送到重庆或者华盛顿，会对帝国造成多大的伤害，你想过吗？”

苏信闭上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情报被截获，雅子暴露，他自己被捕……

“但有趣的是，”影佐话锋一转，“我没有立刻上报。”

苏信睁开眼，有些意外。

“因为我在想，”影佐坐下来，点燃一支烟，“如果我把这些东西交上去，雅子殿下肯定会受到严惩，甚至可能被秘密处决。但那样的话，功劳是大家的，而我……可能只是得到一句‘干得不错’。”

他吐出一口烟：“但如果，我用这些情报，和雅子殿下做个交易呢？”

“什么交易？”苏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她帮我做一件事，我帮她掩盖这件事。”影佐笑了，“很公平，不是吗？”

“你想让她做什么？”

影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苏信君，你知道近卫公爵为什么器重你吗？不只是因为你的能力，更因为你的身份——藤原家的分支子弟，既不属于陆军派，也不属于海军派，相对中立。而且你在中国待过，了解那边的情况。”

他顿了顿：“近卫公爵一直在推动和谈，想通过外交途径结束战争。但陆军反对，海军暧昧，内阁分裂。他需要有人帮他打开局面，而你和雅子殿下，都是他选中的人。”

苏信听明白了：“你想破坏和谈？”

“不是破坏，是控制。”影佐纠正道，“和谈可以谈，但不能按照近卫公爵的想法谈。我们要在谈判中争取最大的利益，而不是妥协退让。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就需要有人在近卫公爵身边，引导他，影响他。”

“你想让雅子做这个内应？”

“对。”影佐点头，“雅子殿下是皇室成员，又是近卫公爵的密使，她的话，近卫公爵会听。只要她愿意配合，我保证，那卷胶卷的事情，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如果她不同意呢？”

“那就很遗憾了。”影佐摊手，“胶卷会出现在天皇的御案上，雅子殿下会被以叛国罪论处，而你……会死得很惨。”

他看着苏信：“所以，苏信君，我需要你帮我劝劝她。”

苏信笑了，那是嘲讽的笑：“你觉得我会帮你？”

“你会。”影佐肯定地说，“因为如果你不帮，死的不仅是你，还有雅子殿下，还有你在重庆的父母和弟妹。我知道他们在哪里，重庆南岸，对不对？”

苏信的笑容僵住了。

“我是个讲信用的人。”影佐站起身，“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你那个手下，洪文博，在横滨码头被抓了。现在和你在同一个地方，不过他在另一个房间。如果你想见他，可以随时告诉我。”

门关上了。

锁转动的声音。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苏信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父母，弟妹，晴子，雅子，洪文博……

所有人的命，都压在他身上。

而他，已经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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