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公私合营开始了
选举会散了场,日头已经偏西,把树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地印在居委会院子的青砖地上。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嘴里还低声议论着刚才的投票结果。陈禾没急着走,等院子里的人走得稀拉了,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胡同还是往常的模样。修车摊的王老头正佝偻着腰,把扳手、钳子一样样收进木头箱子里;弹棉花的李师傅家门前,碎棉絮在傍晚斜照的光里,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周记绸缎庄的两扇门板还敞着,能瞥见里头幽暗的货架和隐隐反光的绸缎。
钱满仓那小酒馆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夹杂着几声模糊的谈笑。陈禾的目光在这些熟悉的门脸上滑过,心里却掂量着石青山那句“先登记”。话没说透,但意思到了。这片看似平静的街面,怕是暗流要动起来了。
第二天,天还墨黑着,陈禾就照旧起身,套上一身厚实的旧褂子,顶着星星出门往秦家村猪场赶。宰杀、放血、烫毛、开膛,一套活计。等把两扇白条猪肉稳稳搁在三轮车上蹬回南锣鼓巷时,东边天才刚泛出鱼肚白。
肉铺开门,挂肉,磨刀,等着早市上的人来。九点半光景,案板上的肉就见了底。他舀水冲洗了案板,把地面残留的血沫子冲刷干净,又拿干布把几把刀细细擦亮,插回墙边的木架子,这才锁上铺门。
陈禾没往家去,转身朝居委会的院子走。院里热闹非凡,两张八仙桌并在一处,几个干事正埋头整理着一摞摞厚厚的表格册子,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不断。刘梅抬眼看见他进来,扬手招呼:“陈组长来得正好。昨儿会上说的摸底登记,材料都在这儿了。”
她指指桌上几叠装订齐整的册子,“您对南锣鼓巷南口这一片最熟络,这片就劳您多费心,牵头抓起来。干事小王跟您一组,他年轻,腿脚勤快,笔墨也清楚,能帮着记录。”
小王就是昨天通知开会的那位年轻干事,此刻抱着好大一叠表格站起身,朝陈禾腼腆地笑了笑:“陈组长,我跟着您,多学习。”
“互相搭把手。”陈禾点点头,顺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登记册,翻开看了看。表格印得密,字号、姓名、成分、经营项目、雇工人数、资金、货源、销路……林林总总,列得周全。“这得挨家上门问?”他抬眼看向刘梅。
“对,得上门,当面核实清楚。”刘梅语气肯定,“这是给上级了解情况,定政策打基础的工作,马虎不得。有些小门小户的,可能心里没底,您多费些口舌,解释清楚,就是了解基本情况,没别的意思。把政策说透了,大家也就踏实了。”
“行,明白了。”陈禾合上册子,“今儿就开始?”
“是这意思,抓紧办。”刘梅说着,又拿过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递给小王,里面装着钢笔、蓝黑墨水、印泥,还有一叠盖了居委会红章的介绍信,“小王,你跟着陈组长,多看,多听,勤记着。有拿不准的,随时回来问。”
从居委会院子出来,陈禾把三轮车在墙根停稳,和小王一前一后,沿着胡同往里走。头一站,就是隔壁不远的周记绸缎庄。
周文刚送走一位夹着布包的妇人,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柜台面。看见陈禾老远过来,露出笑容:“哟,陈老弟,今天怎么没回家休息,有空到我这来了?”
“周老哥,我和小王干事过来有事。”陈禾介绍道,朝小王示意了一下。小王赶忙从挎包里拿出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周周老哥。街道统一布置,对咱们这片所有开门做生意的店家,做个基本情况登记。就是了解了解经营状况。”
周文接过盖着红章的信纸,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微微动了动:“登记啊。。。应该,应该的。政府要了解情况,我们老百姓自然配合。就是。。。”他顿了顿,把介绍信轻轻放在柜台上,看向陈禾,“陈组长,这登记完了,后头是有什么说法么?”
旁边的小王按着事先预备好的话开口:“周老板,您别多想。这就是一次全面的经济情况统计,为国家往后制定经济发展计划提供参考数据。您照实填报,对您没坏处。”
陈禾也接了一句:“周老哥,咱们街里街坊这么多年,政策上的事,该让咱们知道的,到时候街道,居委肯定传达。眼下就是先把各家基本情况摸清楚,咱们如实填,利利索索交上去,大家都省心,是不是?”
周文听着,目光在陈禾平静的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小王手里那叠空白的表格,这才点点头,把鸡毛掸子搁到一旁:“成,陈老弟,您带队的,我放心。咱们里头坐,慢慢说。”
三人进了里间。地方不大,摆着两张旧椅子和一个算账用的条桌。小王在桌边坐下,摊开表格,拧开钢笔帽。周老板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从怀里摸出个黄铜烟盒。陈禾没坐,就靠在门框边。
小王开始了询问。店铺字号、经营者姓名、家里什么成份、主要经营什么,这些都好说,周文对答如流。问到雇佣人手,他说店里就两个伙计,都是老家带来的远房亲戚,管吃管住。问到铺面是租是买,他顿了顿,说是祖上传下的老底子。
再往下,问到资金大概多少,每月流水几何,周文拿着烟卷的手在空中停了停,吸了口烟,才缓缓吐出个数字:“这年月,生意难做哟。也就是勉强维持,稍微有点儿盈余,糊口罢了。”
小王笔下不停,按他说的记下。陈禾在一旁静静听着,不插话,只在小王抬头确认某个说法时,才偶尔补一句自己知道的行市情况,让话头不至于冷下去。
从绸缎庄出来,走到巷子中间,小王才轻轻舒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陈组长,周老板报的这个流水数目,我瞧着怕是留了余地。”
“心里有数就行。”陈禾脚步没停,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咱们的任务,是把该登记的户头找到,把面上的情况摸上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各有各的盘算。只要大面上说得过去,不是太离谱,就先这么记下。真要句句较真,刨根问底,这工作就没法往下开展了。”他偏过头,“走,下一家,钱记酒馆。”
钱满仓显然耳朵更灵光些,许是从别的什么渠道听到了点儿风声,见着陈禾和小王进门,表现得更“主动”。他一边从柜台后绕出来,一边就嚷开了:“陈老弟,王干事,你们可来了!我正想找明白人说道说道呢!”
他拉过两把条凳,“坐,坐。我这小酒馆,看着是有点人气,可难处大啊!成本眼见着往上窜,这生意,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喽!”
陈禾由着他诉苦,等他说得差不多了,才朝小王点点头。小王会意,摊开表格开始问。钱满仓这回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说到资金和每月营生时,数目报得比周老板还要“紧巴”几分,末了还拉着陈禾的胳膊,一脸愁容:“陈老弟,您是明白人,在咱们这片也有威信。咱这实际情况,您可得给往上头反映反映,体谅体谅咱们小本经营的不易啊!”
“钱老哥,你的难处,咱们都记下了。”陈禾拍拍他手背,站起身,“还得跑几家,先忙着。”
一上午,两人就这么一家家走下来。有像周文、钱满仓这样心里揣着事、面上尽力配合的。也有像巷口摆修车摊的王老头,一听“登记”二字,脸都白了,以为是要收他的摊子,经陈禾好一番解释,说明只是统计一下靠这手艺吃饭的人数,不涉及别的,老头才哆哆嗦嗦、颠三倒四地把情况说了。
还有住在大杂院深处,平日里就靠给街坊四邻缝补衣裳、做点零活补贴家用的妇人,起初连门都不敢全开,只露条缝,矢口否认有啥“经营”,陈禾便让小王在院门外稍等,自己进去,站在院井里,用拉家常的口气慢慢说,只是登记一下有这么个手艺,大概能贴补多少家用,不碍别的,那妇人才犹犹豫豫地说了几句。
晌午,两人回居委会,吃了午饭,歇了会儿脚。下午接着走。陈禾带着小王,像用细篦子梳头似的,把自己分管这片胡同巷弄里,凡沾点“经营”边的人家,尽量都梳理到。
不光是有门脸有字号的,那些没固定摊位、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缩在屋里帮人糊火柴盒、粘纸袋子的,只要凭点手艺或小买卖换口饭吃的,都尽量寻访到。帆布挎包里的空白表格一张张被填满。小王的笔记本上也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需要回头再核对的细节和拿不准的地方。
这么跑了十来天,陈禾对自己这片地界上的“营生”,有了比往日更清晰、也更错综的印象。谁家的铺子门脸不起眼,可能家底比想象的要厚实。谁家整天嚷嚷生意难做,内里或许另有乾。而那些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小手工业者,他们眼里透出的都是茫然和对往后的担忧。
摸底登记的事,陆陆续续,前后忙活了有小半个月。这期间,街面上的气氛一天天变得有些不同。商户们碰了面,打招呼的话里总忍不住带上一句“登记了没?”“咋填的?”,互相探着口风,低声交头接耳。一种说不清是猜测,还是隐隐不安的东西,像薄雾似的,在巷子里,悄无声地弥漫开来。
最后一份表格核对清楚,交到刘梅手里时,离开开会那天,已经过了半月有余。刘梅翻了翻那摞厚实齐整的册子,对陈禾和小王点点头:“辛苦两位了。咱们这片,算是摸了个底掉。”
这头刚理清,街道办那边的通知紧跟着就下来了。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要求景山街道辖区内所有登记在册的私营工商业主,于下星期一上午九点整,准时到街道办大会议室参加会议,不得缺席。通知上没写具体议什么事,大伙儿心里也忐忑不安。
这消息像阵风,眨眼功夫就灌满了南锣鼓巷的每条胡同每个院落。周记绸缎庄那天下午,罕见地没到往常的钟点就上了门板。钱满仓坐在空荡荡的酒馆里,对着账本,半晌没翻一页。连十字路口茶馆里的喧嚷声,都莫名低了下去,茶客们相互递着眼神,说话声也压得低低的。
陈禾是从刘梅手里接过通知副本的。“陈组长,街道开大会,务必通知到您片区内每一户登记在册的经营主本人,强调必须本人到场。这是严肃的任务。”刘梅脸上的神色很郑重。
“明白。”陈禾把那张纸对折,揣进兜里。摸底这一步,算是踏踏实实走完了。下一步踩下去是深是浅,是平是陡,答案就快揭晓了。那无声无息漫上来的潮水,眼看着,就要涌到门槛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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