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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红梅立威,一分不能少!


工棚不挡风。

湿冷的雾气像条滑腻的蛇,顺着领口往怀里钻。

李红梅是被冻醒的。

身边的王小宝缩成一只虾米,鼻涕泡随着呼吸一胀一缩。这孩子梦里还在咂嘴,大概是梦见肉了。

李红梅盯着头顶那块发霉的油毡布,眼眶发酸。

昨天钱秀莲站在废墟上的声音,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

——“想顿顿吃肉,就把腰弯下去。”

她不想弯腰。

可她更怕被赶回王家村,怕儿子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是窝囊废的种。

李红梅爬起来,舀了一瓢井水。

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她没犹豫,整张脸埋了进去。

刺骨的冰凉像刀片刮过皮肤,把那股子怯懦和困意,生生刮掉了一层。

于三清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身后。

他递过来一张信纸,薄薄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赵记建材,赵秃子。我们要一百吨水泥,他要价一万二,我们只出一万。”

于三清推了推那副厚底眼镜,镜片反着冷光:“红梅,这是刀。会不会捅人,看你自己。”

李红梅接过来。

那是一份供词。赵秃子的小舅子刘二麻子,半个月前在西郊聚赌,输红了眼,捅伤了人。

“记住,出了这个门,你不是王家村的受气包。”于三清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是钱氏食品厂的采购经理。”

李红梅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那里离心口最近。

早饭是隔夜的硬馒头,噎得喉咙生疼,她硬是用凉水冲了下去。

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厂门口,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李黑手里拎着根螺纹钢,眼神凶戾。身后两个汉子也是一脸横肉,这是刚从号子里放出来的狠茬子。

“嫂子,走着?”李黑咧嘴一笑,牙齿森白。

一路颠簸。

赵记建材在市郊,大老远就能看见扬起的灰尘,把天都染成了土黄色。

这里没有规矩,只有轰鸣的搅拌机,和几条没拴绳的狼狗。

院子中间摆着张油腻的八仙桌。

赵秃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正拿着把剔骨刀修指甲。

脚边趴着一条纯黑的狼青,体型像个小牛犊子,盯着人的眼神里透着血腥气。

拖拉机熄火。

李红梅跳下车。

脚踩在煤渣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她腿肚子在抽筋,每走一步,膝盖骨都在打架。

“干什么的?”赵秃子头都没抬,剔骨刀在指甲盖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钱氏食品厂,拉水泥。”

声音发颤,被机器的轰鸣声一冲,碎得不成样子。

赵秃子这才抬起眼皮。

目光像两把钩子,在李红梅打着补丁的工装上狠狠剐了一圈,最后停在她惨白的脸上。

“呵。”

他嗤笑一声,把剔骨刀往桌上一插。

笃!

刀尖入木三分。

“那帮劳改犯开的厂?怎么,于三清死了?派个娘们来送死?”

周围搬水泥的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嬉皮笑脸地围上来。那种眼神李红梅熟悉,村里的二流子看寡妇洗澡时,就是这种眼神。

李黑往前跨了一步。

螺纹钢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沉闷的风声。

“汪!”

那条狼青猛地窜起来,铁链崩得笔直,腥臭的涎水甩在地上。

“想练练?”

赵秃子慢条斯理地站起来,一身横肉乱颤:“在我赵秃子的地盘动粗?信不信老子把你们剁碎了拌进水泥里筑墙?”

十几号工人抄起铁锹、砖头,包围圈瞬间缩小。

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一点就炸。

李红梅感觉喉咙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窒息感让她眼前发黑。

跑吧。

这个念头疯狂地往外冒。

可脑子里突然闪过王小宝缩在工棚里发抖的样子,闪过婆婆钱秀莲那双冷漠到极点的眼睛。

回去也是死。

被婆婆赶走,比被赵秃子打死更可怕。

李红梅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嘴里炸开,剧痛让她找回了一丝清明。

她推开挡在身前的李黑。

一步,两步。

直到大腿撞上八仙桌的边缘。

“赵老板,我是来谈生意的。”

李红梅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掌心全是汗,把纸角都浸湿了。

她把纸拍在剔骨刀旁边。

“谈谈刘二麻子的事。”

赵秃子脸上的戏谑僵住了。

他眯起眼,那股子流氓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真正见过血的凶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李红梅死死盯着赵秃子手里那把刀,强迫自己不眨眼。

“我们要一百吨水泥。市价九千五。你开价一万二。”

她语速极快,像是连珠炮,生怕停下来就会泄气,“这一万二里,有两千五是买刘二麻子这条命的钱。我们出一万,现结,拉货走人。”

“我要是不答应呢?”

赵秃子猛地拔出剔骨刀,刀锋贴着李红梅的脸颊划过,削断了她鬓角的一缕乱发。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走不出这个院子?”

那条狼青狂吠着扑上来,狗嘴离李红梅的喉咙只有半尺远,獠牙上挂着肉丝。

李黑手里的钢管已经举了起来。

李红梅却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软得根本挪不开步子。

既然挪不动,那就钉死在这儿!

“不答应?”

李红梅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五官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扭曲,却透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狠劲。

“行啊。赵老板是大忙人,不差钱。我一个农村妇女,贱命一条。”

她指了指大门口,声音尖利得有些破音:

“现在严打还没结束吧?聚众赌博,持刀伤人。只要这封举报信递上去,刘二麻子得吃枪子儿吧?”

“我就去市局门口坐着。我不光去市局,我还去刘二麻子家,去他孩子学校!我就拉个横幅,写上‘赵记老板包庇杀人犯’!”

“赵老板,您在道上混,也是要脸面的。您说,是两千块钱重要,还是您小舅子的脑袋重要?”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搅拌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赵秃子死死盯着这个不起眼的女人。

他看惯了道上的狠人,不怕那些喊打喊杀的。

但他怕这种疯子。

这种被逼到绝路,为了几块钱能把命豁出去,还没皮没脸的疯婆娘。

这就是块滚刀肉,沾上了就得掉层皮。

而且,刘二麻子确实是他小舅子,真要因为这事吃了枪子儿,他在家里没法交代。

僵持了足足半分钟。

赵秃子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猛地一脚踹在狼青肚子上。

“叫唤什么!滚一边去!”

狗夹着尾巴呜咽着跑了。

赵秃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烦躁地把剔骨刀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脆响。

“一万!装车!赶紧滚!”

赢了。

李红梅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后背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李黑,装车!”

她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像是吞了沙砾。

回程的路上。

李红梅瘫坐在水泥袋子上,手抖得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

李黑接过水,拧开递给她,眼神里第一次没了轻视,多了几分敬畏。

“嫂子,刚才那架势……真狠。”

李红梅灌了一大口水,呛得眼泪直流。

狠吗?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不想被人吃,就得长出一副比别人更硬的牙口。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厂区。

王建民看着满车的水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李红梅没理会他的大呼小叫。

她跳下车,甚至没顾上去拍身上的灰。

她抬起头,看向二楼那扇破窗户。

夕阳如血。

钱秀莲站在窗前,手里夹着半截劣质卷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儿媳妇。

没有夸奖,没有笑脸。

她只是转过身,在那张贴在墙上的施工进度表上,用红铅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力透纸背。

那一刻,李红梅觉得,自己这条命,算是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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