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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既然要当狼,就别学狗叫


王建民当上销售科长的消息,比除夕夜那挂五千响的鞭炮炸得还响。

厂里的风向变了。

以前看他是看笑话,眼神里藏着钩子,恨不得在他身上剐下一两肉来。

现在?

那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像是看着一头刚尝过血腥味的野兽。

年轻工人们最沉不住气。

以前见了王建民,那是鼻孔朝天,绕着走都嫌晦气。

如今一个个“建民哥”叫得比亲爹还亲,兜里的烟还没掏出来,火柴就已经划着了,争先恐后地往他跟前凑。

王建民没飘。

那半个月的南河之行,像是一层砂纸,把他身上那层浮躁的皮,硬生生磨掉了。

他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点。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人敬的不是他王建民,敬的是他胳膊上那枚红袖章,敬的是他妈钱秀莲手里攥着的生杀大权,敬的是那一万块钱砸出来的响声。

招工名额,他一个没动。

他跟钱秀莲交了底:“妈,我想把南河彻底吃透了再招人。我要的不是来厂里混日子的猫狗,我要的是能跟我一样,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的种。”

钱秀莲当时正在算账,头都没抬,只回了一个字:“准。”

……

厂子里热火朝天,李红梅却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窟窿。

她缩在车间角落,手里机械地折着包装纸,指甲缝里全是浆糊。

只要一抬头,就能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的王建民。

那个男人背着手,腰杆挺得像那根旗杆。

他说话声音不大,不吼不叫,可周围一圈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竖着耳朵听。

那个曾经被她骂了十几年的“劳改犯”,那个她眼里的烂泥,如今成了她得仰着脖子看的人物。

李红梅喉咙里像是吞了块生铁。

不是嫉妒。

嫉妒是平级之间的较量,现在的王建民,她连嫉妒的资格都没了。

那是恐惧。

她总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那一捆捆大团结砸在桌上的闷响。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她天灵盖上。

她怕的不是王建民,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不仅不慢喝茶的老太太。

钱秀莲能把一个烂泥儿子逼成钢板,那捏死她李红梅,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李红梅打了个寒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活干得再快点吧。

别惹眼,别出声,当个哑巴,当个瞎子。

……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厂长办公室,孤灯一盏。

桌上那堆钱已经变成了银行存单,薄薄一张纸,却重若千钧。

钱秀莲手边放着那个黑皮账本。

她翻开。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孩童涂鸦,内容却触目惊心。

【郑城铁路局,李爱国。死脑筋,但他儿子想进体制内,是个突破口。】

【西郊货运站,刘胖子。贪财好色,下次带两条中华,再打听打听哪家发廊的姑娘俊。】

【十八里铺,王主任。家里悍妇管钱,私房钱藏在鞋垫底下,下次给他送几双厚鞋垫。】

这哪是什么账本。

这分明是一本血淋淋的江湖路引。

她那个只会窝里横的傻儿子,在这半个月里,是把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才换回了这些门道。

钱秀莲合上本子,指腹摩挲着封皮。

抽屉拉开。

那封没寄出去的信静静躺着。

“老于,酒温好了,等你来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这话,太软。

她钱秀莲上辈子被人吃绝户,这辈子把儿子送去劳改,把全家整治得鸡飞狗跳。

她是恶人。

恶人不需要温酒,恶人只配喝烈酒。

她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矫情。

……

日子像流水,冲刷着河床。

半个月后,一封来自安县的挂号信,摆在了钱秀莲的案头。

牛皮纸信封,字迹方正刚硬,力透纸背,像是要把纸划破。

钱秀莲正核对着原料入库单,看见那信,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她没急着拆。

把手头的活干完,喝了半杯凉茶,这才拿起裁纸刀。

“嘶啦”一声。

封口划开,取出的信纸只有薄薄一页。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开门见山。

“钱厂长:

建民带的话,我听到了。

酒先存着。我现在这副德行,喝不起你的酒。

我于三清活了半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

对上,没给爹妈养老送终;对下,没把弟弟妹妹引上正道。我就是个失败透顶的废物。

我本来想,这辈子就这么烂在泥里算了。

但你那几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脸上。

你说得对,自己没本事,活该被人踩。

我不想被踩了。

听说你把建民逼成了狼。

我也想试试,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当回狼。

但这封信,不是为了叙旧,是跟你谈生意的。

我手底下有一帮人。

都是些刑满释放的,像建民以前一样。

社会上没人要他们,嫌他们脏,嫌他们晦气。他们想当好人,没人给机会;想干活,没人敢用。

最后只能破罐子破摔,接着去偷,接着去抢,接着进去蹲着。

这是个死循环。

钱厂长,你既然敢用王建民,敢不敢用这帮人?

他们是‘坏人’,但他们讲义气,有把子力气,而且比谁都渴望被人当个人看。

只要给口饭吃,给个尊严,他们能把命卖给你。

这事风险大,容易招骂名。

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有这个胆魄。

如果你敢用,我于三清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我给你当看门狗,这帮人要是敢惹事,我亲手废了他们。

等你回信。

于三清。”

钱秀莲捏着信纸。

指节有些发白。

她想过于三清会拒绝,会客套,甚至会借钱。

唯独没想过,他会把心掏出来,血淋淋地放在桌上。

通篇没有一个“爱”字。

全是“废物”、“烂泥”、“卖命”。

他不仅把自己剖开了,还要拉着一帮同样在泥潭里挣扎的恶鬼,来找她求一条生路。

钱秀莲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食品厂的货车正在装货,工人们吆喝着,一片繁忙。

生意越做越大。

盯着这块肥肉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光靠正经工人,守得住吗?

流氓来闹事怎么办?同行使阴招怎么办?以后把货卖到省外,路上的车匪路霸怎么办?

她需要刀。

一把锋利、听话、而且足够凶狠的刀。

王建民是狼,但他一个人咬不过一群狗。

于三清送来的不是麻烦。

是一支私军。

一支只要给点尊重,就能为她冲锋陷阵的敢死队。

至于名声?

她钱秀莲这辈子最不在乎的,就是名声。

只要能把钱氏食品厂做成铁桶一块,被骂两句“劳改犯窝点”又如何?

再说了。

这世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手里握着这帮不要命的主,谁敢动她的厂子?

钱秀莲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坐回椅子,铺开信纸,笔走龙蛇。

没有废话,没有安慰,更没有那些软绵绵的情话。

只有一行字,狂得没边:

“你那点破事,跟我上辈子比,连个屁都算不上。想当狼,就别学狗叫。把人带过来,我教你们怎么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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