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家常
翌日。
徐景曜睁开眼,没有更漏催促,没有门外随从禀报公文。
没有早朝的钟声,也没有户部那些堆积如山的烂账。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执掌天下财赋的商廉司使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身侧熟睡的赵敏,赵敏呼吸均匀,睫毛低垂。
这些年跟着他担惊受怕,从苏州的血战到金陵的暗潮,如今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徐景曜没有叫醒她,他掀开锦被,动作极轻地起身,穿上一身青布长衫,未束发冠,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长发。
院子里种着两棵粗壮的桂树。
秋风一吹,桂花落了满地,徐景曜拿过墙角的竹扫帚,开始清扫落花。
虽说这种扫地的粗活本不该由魏国公世子来做,但院外的仆役探头探脑了一阵,却不敢上前阻拦。
徐景曜没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将落花扫成一堆。
卧房里传来女童啼哭,徐景曜扔下扫帚,快步走入房内。
赵敏已经起身,正将满周岁的女儿若若抱在怀里哄着。
“我来抱。”徐景曜走上前,伸出双手。
赵敏将若若递给他。
小丫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眼角挂着泪珠,见到父亲,立刻破涕为笑,挥舞着短胖的手臂,直奔徐景曜的头发抓去。
抓头发的力道不小,小丫头手指上还沾着晶莹的口水。
徐景曜由着她抓,顺势将脸贴在若若的面颊上。
孩童肌肤温热,带着浓郁奶香。
徐景曜曾用这双手批阅调动千万两白银的账册,但此刻托着女儿,却只觉得重逾千钧,生怕弄疼了这脆弱的珍宝。
赵敏在一旁看着这父女俩,眉眼弯弯。
“夫君今日不用去衙门,若若倒是高兴坏了。”赵敏理好锦被,走过来逗弄女儿的下巴。
“以后天天陪你们。”徐景曜抱着女儿在屋内踱步。
“外头的事,我都交出去了。往后这魏国公府,就是我的天地。”
侍女端来早食,白粥,酱菜,两碟面点。
一家三口围坐在圆桌旁。若若坐在特制的木椅上,手里攥着一块米糕,啃得满脸都是碎屑。
没错,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模样。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推杯换盏的应酬。
徐景曜喝完两碗白粥,觉得胃里十分妥帖,吃过早饭,徐景曜抱着若若,同赵敏一起去给徐达和谢夫人请安。
“爹。”徐景曜踏入院中。
徐达转头看见孙女,赶紧大步走过来,从徐景曜手里接过若若。
“哎哟,我的乖孙女,让爷爷抱抱。”徐达举高若若。
若若咯咯直笑,伸手去揪徐达的胡须。
徐达任由孙女揪着,转头看向徐景曜。
“卸了担子,晚上睡得着了?”徐达问。
“一觉睡到天明。”徐景曜走到石桌旁坐下,“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这就对了。”徐达抱着若若坐下。
“咱们徐家,从老子这辈起,就在马背上拼命。你小子更绝,跑到朝堂上跟满朝文武拼命。命就一条,拼没了,这国公府要来何用?”
于是乎,父子俩避开了所有关于朝廷、皇帝的话题。
他们只谈论院子里的花草,谈论若若何时能走稳路。
赵敏从侍女手中接过鸟食,给廊下的鸟儿添食添水,听着爷俩闲聊,心中满是安宁。
几日后,金陵刮起南风,正是放纸鸢的好时节。
徐景曜找来竹篾和桃花纸,坐在廊下扎骨架。
徐达背着手走过来,站在一旁观看。
“你这燕子的翅膀扎得不对。一边重一边轻,飞上天要打转的。”徐达指点。
“爹,我这扎的是蝴蝶,不是燕子。”徐景曜拿着竹篾比划。
“管你是蝴蝶还是燕子,骨架歪了就是飞不起来。起开,老子来教你。”徐达脱下外衣,卷起袖子,夺过徐景曜手里的竹篾。
老将军常年握刀的手,摆弄起精细的竹篾却十分灵巧。
不一会儿,一只匀称的燕子骨架便成型了。
徐景曜负责糊纸、画图,他拿笔蘸了朱砂,在纸鸢上画了几朵桃花。糊好纸,绑好引线。
院子足够宽敞,徐景曜拿着线轴,徐达举着纸鸢。
两人配合默契,一阵风吹过,徐达松手,徐景曜快速放线。
燕子纸鸢摇摇晃晃升上天空,越飞越高,稳稳当当停在国公府上空。
若若被奶娘抱着站在一旁,仰着头,看着天上的纸鸢,兴奋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叫唤。
徐景曜将线轴递给徐达。
“爹,你拿着。我去抱若若。”徐景曜跑过去,从奶娘手里接过女儿,指着天上的纸鸢给她看。
“若若看,大燕子飞高高了。”
赵敏端着一盘洗净的秋梨走出来,招呼众人吃梨。
徐达一手扯着线,一手拿过秋梨啃了一口,汁水四溢。
“这日子,舒坦。”徐达看着天上的纸鸢,发自内心地感慨。
徐景曜拿着小刀,将秋梨切成极薄的小块,喂给若若。
若若吃得津津有味。
“夫君,你也吃。”赵敏递给他一块。
徐景曜咬了一口,甘甜清脆。
又过两日,徐景曜去了国公府的库房,翻找出一块黄杨木,又向木匠借了一套刻刀。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的桂树下。
秋风凉爽,他拿起刻刀,对准木料,切削雕琢。木屑簌簌落下。
他想给若若雕一只小老虎,若若是属虎的。
徐景曜的手拿惯了朱笔,握刻刀却显得有些笨拙。
刀锋几次差点划破手指,但他没有急躁,一刀一刀,慢慢成型。
赵敏端着茶盘走出来,看见他满身木屑,走过去将茶盏放下。
“夫君这是要做什么?府里有现成的工匠,何必自己动手伤了手。”赵敏拿出手帕,替他擦拭额头细汗。
“工匠做的是死物。当爹的亲手雕的,里头有心思。”徐景曜吹去木虎身上的碎屑。
小老虎的轮廓已经显现,圆头圆脑,憨态可掬。
“若若快会走路了。我给她雕个推车,把这小老虎安在上面,她推着走,老虎就会敲鼓。她肯定喜欢。”
将近晌午,木推车终于完工。
没有上漆,保留着黄杨木原有的纹理,小老虎的两只前爪绑着小棍,车轮一转,木棍就会敲击前面的小鼓,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奶娘正巧抱着若若来到院子里,徐景曜扔下刻刀,拍打干净身上的木屑,快步走过去。
他将推车放在青石板上,推了两下。咚咚咚。
若若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
小丫头挣扎着要下地,奶娘顺着她的力道,将她放在地上。
若若双腿还站不稳,摇摇晃晃。
“若若,来,爹爹这里。”徐景曜蹲在推车旁,拍了拍手。
若若盯着小老虎,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走两步,摔个屁股墩,她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往前挪。
徐景曜张开双臂,眼睛紧紧盯着女儿的脚步,生怕她磕着碰着,却又强忍着不去扶她,要让她自己走完这段路。
赵敏紧张地捏着手帕,院子里的下人们也都屏住呼吸。
终于,若若扑进了徐景曜的怀里,双手抓着他的衣襟。
若若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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