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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借兵


杨廷一句“算了”,生生的卡在了徐景曜原本顺畅的思路上。

徐景曜倒是没有发怒。

杨廷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他深知徐景曜对这社学贪腐案的看重,也明白这册子一旦贴出去,便是在文官集团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在这节骨眼上劝阻,必有缘由。

当然,这绝非是因为杨廷怕了。

作为锦衣卫经历司里那一群被徐景曜一手提拔起来的骨干,杨廷这帮人早就跟国子监那帮只会摇唇鼓舌的监生不是一路人了。

徐景曜侧过头,目光在杨廷那张脸上停驻了片刻。

“算了?”

“四十八所社学,大半成了敛财的私塾,无数像狗儿那样的孩子被挡在门外。这份罪证贴出去,足以让礼部尚书在奉天殿前把头磕烂。这时候你跟我说算了?”

“你是怕了国子监那帮老学究的唾沫星子,还是觉得我徐某人的刀不够快,护不住你?”

“非是标下怯战。”

杨廷垂下眼帘,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双手呈上。

“在大人去宋府的时候,北镇抚司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谁?”

“指挥使,毛骧。”

“毛骧?”

徐景曜听闻来人倒是愣了一下。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我是指挥同知。论品级,他确实压我一头。但北镇抚司如今姓徐,这是陛下默许的。他毛骧这几年忙的事多了,什么时候这手伸得这么长,也来管我社学的闲事?”

这大明朝的锦衣卫,虽然如今徐景曜凭着实务和搞钱两手硬,在北镇抚司架起了一座独立的山头,甚至在老朱那里挂了号。

但名义上,乃至法理上,毛骧才是那把真正的头把交椅。

“不是管社学。”

“那他来做什么?”徐景曜问道,“是来分三山街的银子,还是嫌我最近动静太大,来敲打我?”

杨廷压低了声音,四下看了一眼,才凑近了些。

“他是来借兵的。”

“借兵?”

“是。毛指挥使带了陛下的口谕,不仅是从北镇抚司借调人马,还有......要借大人您手里那份实务科招来的精通算学的吏员名单。”

“他毛骧手里握着几千号校尉,下面那群老人哪个不是刑讯的好手?何至于来找我这借人?”

“毛帅说了,”杨廷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事儿牵扯太大,原来的那些人,手里只有刀,脑子里没账。而这回要办的案子,得把账算清楚了,才能杀人。”

“标下曾试探着问了一句,这大动干戈究竟所为何事。毛指挥使只回了八个字,天家私事,闲人勿问。”

“但他临走前特意留了话,说是这其中的关窍,唯有徐同知您有资格知晓。若是您回来了,请您务必去见他一趟。”

徐景曜闻言,眉头渐渐锁紧,

徐景曜的眉头一跳。

借兵倒也罢了,锦衣卫内部互通有无是常事。

但要借算学吏员,这就耐人寻味了。

毛骧是个纯粹的武夫,也是朱元璋最锋利的一把暗刀。

他办案子,向来讲究的是人头滚滚,什么时候需要用上算盘了?

除非.......

徐景曜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毛骧的履历。

毛骧这人,看似是个只会杀人的武夫,实则嗅觉极其灵敏。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位指挥使的一生,其实只办过三件真正意义上的大事。

第一件,是洪武四年,平定滕州段士雄谋反。

那是锦衣卫(当时还叫拱卫司)初露锋芒的一战,杀得人头滚滚,奠定了毛骧在老朱心中的地位。

但这已是陈年旧事。

第二件,是前些年在浙东沿海剿杀倭寇与方国珍余部。

这事儿虽然还没彻底完结,但那是军方的活儿,即便要查,也是李文忠的大都督府牵头,轮不到锦衣卫来借账房先生。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那第三件了。

也是让他名留青史、最后却又不得好死的那件......

胡惟庸案。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胡惟庸案全面爆发,应当是在洪武十三年的正月。

如今才洪武十年,距离那个血流成河的日子,明明还有整整三年。

是自己这只蝴蝶翅膀扇动得太狠,让这场政治风暴提前了?

徐景曜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复盘这几个月来的局势。

从平抑粮价到整顿吏治,从开海通商到实务科入驻六部。

虽然看似都是他在主导,但每一件事的背后,实际上都在削弱中书省的权力,都在替皇权向相权发起冲锋。

朱元璋是个什么样的猎人?

他绝不会等到猎物长得比自己还强壮时才动手。

他习惯于在猎物刚刚露出獠牙,甚至只是刚刚有长牙的趋势时,就开始布网。

所谓的“洪武十三年爆发”,那只是收网的一刻。

而编织这张网的过程,或许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徐景曜突然明白杨廷为什么说“算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毛骧正在替皇帝编织一张捕杀宰相的大网,那么徐景曜手里这份关于社学贪腐的册子,就显得有些轻重倒置了。

一旦这份册子贴出去,引发的是整个士林和文官集团的反扑。

这种动荡,很可能会惊了那只正在慢慢走进陷阱的“老虎”。

为了抓几只偷吃粮食的社学硕鼠,而惊扰了捕杀猛虎的布局,这在朱元璋的政治账本上,绝对是一笔亏本买卖。

“杨廷,你做得对。”

良久,徐景曜长出了一口气,将那本册子重新揣回了怀里,贴着胸口那枚宋濂赠予的印章。

一边是“民生”,是那个在沙地上写字的狗儿,一边是“国本”,是皇权与相权的终极博弈。

这其中的取舍,残酷而现实。

“这册子先留着,别发,也别销毁。”徐景曜吩咐道,语气中多了几分萧索。“那是咱们日后的一张牌,但不是现在。”

“那大人您......”

“备马。”

徐景曜看了一眼远处黑暗中蛰伏的皇城轮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既然毛指挥使都把戏台子搭好了,还特意给我留了张票,我若是不去捧个场,岂不是显得太不懂事?”

“我也想看看,这大明朝的天,是不是真的要提前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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