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中箭
苏州城的贫民窟,有个很不雅的名字,叫烂肠巷。
这里的河道也是黑的,常年漂浮着死猫烂狗,若是夏天,那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
但此刻,这股子令人作呕的恶臭,却成了徐景曜一行人唯一的掩护。
“进那个院子。”
江宠指着前方一个半塌的破庙。
那是他小时候讨饭住过的地方,佛像早就没了头,地砖缝里全是青苔。
“大家都进去,别出声。”
徐景曜把已经吓得腿软的王景推进门槛。
回头看了一眼,跟着出来的三十名护卫,此刻只剩下十八个。
剩下的人,都在刚才那几条街的突围中,倒在了倭寇的乱刀之下。
“夫君,你的手……”
赵敏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徐景曜的袖口正在往下滴血,那是在刚才翻墙时,被一支流矢擦伤的。
“没事,蹭破点皮。”
徐景曜撕下一块衣摆,胡乱缠了两圈,脸色却有些发白。
他这具身体虽然养了几年,也算是有战力,但是也顶不住一直流血啊。
“江宠,地窖在哪?”徐景曜喘着粗气问。
“在佛像后面。”
江宠刚要去搬动那尊断头佛像。
“汪!汪汪!”
一阵狗叫声,突兀地在巷口炸响。
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那是木屐踩在烂泥地里的吧唧声,还有铁甲摩擦的脆响。
“江宠,我知道你在里面。”
一个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传了进来。
是钱遵礼。
“这烂肠巷是你长大的地方,我就知道,你要是走投无路,只会往这阴沟里钻。”
“出来吧。”
“别让你的主子死得太难看。”
江宠的手僵在了半空,脸色瞬间灰败。
他以为这是最安全的地方,却忘了,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仇人。
钱遵礼盯着徐景曜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摸透了他的底。
“被包围了。”
徐景曜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全是火把,密密麻麻的人头。
除了那些穿着五花八门的叛军,还有几十个个身手矫健的倭寇,正拿着长弓,对准了破庙的门窗。
“冲不出去。”
徐景曜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是死局。
“公子,你们下地窖。”
剩下的十八名护卫,那个领头的护卫突然站了出来。
他把腰刀往袖口一擦,脸上只有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决绝。
“这破庙只有一个入口,他们进不来太多人。”
“我们兄弟守住门口,能拖一刻是一刻。”
“不行!”徐景曜断然拒绝,“要走一起走!”
“公子!”护卫吼了一声,“您是魏国公的儿子!是大明的脸面!您要是折在这群杂碎手里,那才是咱们兄弟的耻辱!”
“江小旗!带公子走!”
说完,百户不给徐景曜犹豫的机会,一脚踹开破庙的大门,带着剩下的十七个兄弟,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杀!!!”
外面的箭雨瞬间落下。
惨叫声,刀剑入肉声,混杂在一起。
江宠红着眼,一把推开佛像,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
“公子!快!”
徐景曜被赵敏推着,踉跄地往洞口走。
他回头,看见那个护卫身中数箭,却依然死死堵在门口,用身体挡住了那些想要冲进来的倭寇。
“走啊!!!”
护卫满嘴是血,回头看了徐景曜最后一眼。
“下!”
徐景曜咬着牙,跳进了地窖。
王景早就吓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摔了下去。
江宠最后跳下来,反手合上了石板。
头顶上,厮杀声变得沉闷起来。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稀薄。
“顺着暗道走,出口在河边。”江宠的声音在发抖。
一行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王景一直在哭,哭得徐景曜心烦意乱,但他没力气骂人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出口,连接着那条臭水沟。
“出来了!”王景喜极而泣,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然而。
还没等徐景曜松口气。
“嗖!”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冷箭!
徐景曜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但他毕竟不是武将。
那一瞬间,他只来得及侧身,想要护住身后的赵敏。
“噗!”
一支透甲锥,狠狠钉进了徐景曜的左肩窝,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进了那条发黑发臭的河沟里。
“夫君!”
赵敏撕心裂肺的喊声划破了夜空。
冰冷刺骨的臭水瞬间淹没了口鼻。
徐景曜想挣扎,但左半边身子像是废了一样,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别……别停……”
他在水里呛了一口泥沙,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江宠和赵敏跳进水里,死命地拖着他,向着下游的芦苇荡游去。
岸上,钱遵礼收起长弓,看着那泛起的一团血水,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
“中了我一箭,还泡了这脏水。”
“不用追了。”
“这金贵的国公公子,活不过三天。”
……
后半夜。
远离城区的芦苇荡里。
徐景曜躺在烂泥地上,浑身滚烫,嘴唇紫得吓人。
那支箭还插在肩膀上,伤口周围已经发黑肿胀。
“得……得拔箭……”徐景曜费力地睁开眼,看着满脸泪水的赵敏,“箭上有倒刺……还有毒……不拔……就真完了……”
消毒的话徐景曜实在说不出口,根本没力气说那么多话了,只能先让把箭拔掉。
“我拔!”
赵敏擦干眼泪,撕开他的衣服。
她手很稳,但心在抖。
“江宠,按住他。”
江宠死死按住徐景曜的身体。
“忍着点。”
赵敏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呃啊——!!!”
徐景曜发出了一声惨叫,整个人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在泥地上剧烈弹动了一下,然后重重摔了回去,昏死了过去。
血,喷涌而出。
染红了这片不知名的芦苇荡。
这一夜。
那个在京城呼风唤雨的徐四公子。
没了那身锦袍,没了前呼后拥的护卫,也没了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他就像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狗。
躺在烂泥里,发着高烧。
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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