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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假繁华


白云陆港外。

阴云低垂,冷雨夹杂着雪粒子,砸在沥青路面上,化作一片泥泞。

十几公里的双向四车道,被黑压压的重型半挂车彻底堵死。

散户司机们进退不得,柴油发动机的怠速声混杂着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在冷空气里搅成一团焦躁的嗡鸣。

不少人跳下车,聚在路边,对着陆港的方向骂骂咧咧。

“滴——”

刺耳的气喇叭声再次响起,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把手里的烟头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

“啥破地方!老子排了二十八个小时,连大门都没进去!”

“这十块钱一吨的补贴,还不够烧油钱的!”

前面的司机也扯着嗓子喊:“卸货区就那几台破叉车!全是给电商小件配的,根本搬不动几十吨的散装料!卸一车得两个钟头!”

陆港内部,更是早已乱成一锅粥。

仅有的几台重型吊机满负荷运转,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更多的散装建材因为叉车吨位不够,无法入库,只能随意倾倒在卸货月台前,堆成了一座座灰白色的水泥小山。

冷雨淋下,部分水泥已经开始结块发硬,彻底成了废料。

管委会的玻璃大门前,上百名情绪激动的司机代表,手里挥舞着早就过了约定时间的调度单,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补贴呢!滞留费呢!说好的快进快出,现在把我们晾在这里喝西北风?”

陈锋坐在二楼办公室,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领带被拽开了一半。

窗外的骂娘声穿过双层玻璃,清晰地钻进耳朵,像无数根针扎着他的神经。

白云市交警支队长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

“陈书记,疏导不了。车贴着车,连清障车和拖车都开不进路段。周边几个村道的口子全被堵死了,村民的拖拉机出不来,正在砸路障。”

陈锋双手搓着脸,手心冰凉。

他抓起电话:“让财务先把堵在门外的这批人的补贴结了!不管用什么名目,先把人安抚住!”

管委会对面的土坡上。

京城《财经深度》记者林知远穿着黑色冲锋衣,架起长焦镜头。

快门频闪。

镜头里,那些宏伟的现代化钢结构仓库,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冰冷。

他走下土坡,混进司机堆里,递了一根烟给正在路边拿卡式炉煮泡面的老汉。

“师傅,这白云陆港不是宣传的挺高级吗,怎么卸个货这么难?”林知远不露声色地打探。

老汉吸了口烟,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高级个屁,这就是个花架子。”

“仓库修得漂亮,那是给轻工业小商品预备的。现在拿来卸矿粉,连个专业的防尘棚都没有。我们跑这趟,纯粹是图它补贴高。结果耗了两天两夜,这单生意赔到底裤都没了。”

林知远在速记本上快速记录。

他之前写的《国资垄断压制新兴陆港》,现在看来是个笑话。

真正瘫痪陆港的,不是外部的打压,而是用补贴诱导来的虚假运力,远超其真实的物理承载极限。

他调出录音笔,看了一眼远处狼狈不堪的管委会大楼。

这篇稿子的方向,得彻底重写。

省政府办公大楼。

代省长办公室里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郭正明看着手机上传来的白云省道拥堵视频,面沉如水。

审计厅刚刚报上来的那份《九亿补贴流向空壳企业专报》,还压在他的案头。

这相当于在他的后院点了两把火。

账里有鬼,面上崩盘。

沈廷修坐在侧面沙发上,拿着一份理财产品月报初稿。

“郭省长,白云的盘子不能乱。”沈廷修用投行思维拆解危局,“现在理财产品已经卖出去十个亿。如果这个时候停发补贴,散户车队闹出大群体事件,理财底层资产失信的风险就会当场引爆。”

“不停补贴,钱从哪来?”郭正明目光冷硬。

“把十亿理财资金先拨过去应急。”沈廷修给出方案。

“至于吞吐量数据,通知陈锋,把堵在省道上的这十五公里重卡,全部计入‘在途吞吐量’。以路条单据为准,没进大门也算进月报的业绩里。先把投资者的月度报表做平。”

郭正明闭上眼。

这已经不是打擦边球,这是明目张胆的数据造假。

但他别无选择,一旦月报见光难看,挤兑潮能把省府的公信力吞没。

省委组织部。

刘长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开着保密视频专线。

屏幕上分成两个视窗,分别是海州市长赵长明、安丘市长沈克勤。

“赵市长,沈市长。”刘长峰端起官腔,试图用组织压力稳住地方阵脚,“白云市目前遭遇了物流压力。这是大进大出带来的考验。海州和安丘的港务系统设备齐全,省里要求你们立刻抽调十台重型吊机、二十台重载叉车,连夜驰援白云。”

赵长明端着纸杯,连口水都没喝,直接挡了回去。

“刘部长,海州港年底订单排满了。设备全在连轴转。这个时候抽调机械,外贸出口的货就得延误。这笔违约金市财政拿不出。请组织部体谅基层的实际难处。”

沈克勤推了推黑框眼镜,接话更干脆。

“安丘市的产业园刚理顺成本。我们现在全盘接入了港建集团的调度系统。设备是港建统管的,市里没有调度权。要不刘部长直接给港建下份文?”

软钉子碰回来,刘长峰脸色涨红。

这些地方要员已经看清了风向。白云陆港那个靠烧钱堆起来的泥潭,谁沾谁死。没人愿意为了郭正明的政绩,把自家的家底搭进去。

四号院。

天井里的青砖泛着潮。厨房里,天然气灶开着温火,砂锅里炖着羊肉萝卜,香气把冬日的寒意驱散了些许。

祁同伟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粗线毛衣,坐在红木长桌前。

陈阳刚把两份法务梳理件归档。王大路夹着平板电脑从外头赶来,把白云陆港的航拍实时画面放在桌上。

屏幕里,密密麻麻的重卡首尾相接,像一条死掉的黑蛇,趴在省道上一动不动。

“祁书记,十万吨沙石料,把白云的场子彻底压垮了。”王大路倒了杯白水解渴。

“陈锋现在拿着理财的钱在填窟窿,但那些司机因为滞留费的事,还在管委会门前闹。调度系统完全是个摆设。”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去水面的浮梗。

“用行政指标套弄资本包装,终究抵不过物理规律。”

祁同伟把茶杯搁下,瓷底触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动。

“十块钱一吨的补贴,买得来空车跑圈,买不来真货落地。”

他看着屏幕上堵成死结的车流。

“假繁荣,终于有重量了。”

陈阳在一旁翻开城商行传来的反馈。

“沈廷修要求把外头堵着的车,算成在途吞吐量,记入理财月报。赵启明那边卡着没批。”

“不用卡。让他记。”祁同伟拿过红蓝铅笔。

“既然他们喜欢数字游戏,那就让数字再大一点。纸里包不住火的,这火迟早要烧到他们自己的眉毛。”

白云市财政局。

大楼外依旧有三三两两的债主蹲守。

局长潘长河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财政专户余额。

那几个可怜的数字,在千万级别的单日支出面前,像是个笑话。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管委会陈锋的专线。

“陈书记。”潘长河声音干涩,没有任何起伏。

“刚才用理财资金垫付了首批滞留司机的安抚费。但由于拥堵加剧,后续司机要求的滞留赔偿翻倍。”

陈锋在电话那头呼吸粗重。

“还能撑多久?”

潘长河敲击了一下键盘。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加上必须预留的基本民生账户底线。白云陆港的补贴池、周转专户,全部见底。不仅是归零。”

潘长河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通知。

“陈书记,财政已经穿底了。”

电话切断。白云市的寒风,彻底撕破了那张价值百亿的华丽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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