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我用一个白单,让他破产
初冬的晨雾没散,海腥味顺着四号院的青砖缝隙钻进来,被冷风一吹,化作透骨的湿寒。
祁同伟站在案板前。
袖口挽到小臂,手起刀落,白萝卜切得粗细均等。
铁锅里的水滚了,他捏起一把虾皮和萝卜丝撒进去,热气升腾,遮掩了外头刮来的寒意。
陈阳穿着素色羊毛衫,坐在餐桌旁翻看海事法院刚出的几份判例复印件。
“南边那几个外省港口,运价降了两成。”
陈阳拿红笔在纸面上画了个圈,声音清脆理性。
“几家外资航运加上国资的壳子,拼了个海联航运联盟出来。专门抢东海港的散货。”
祁同伟盛了两碗汤,端过去放在桌上。
“亏本赚吆喝,这是互联网烧钱抢地盘的打法。”
“用到重资产的航运上,背后得有财神爷托底。”他拉开椅子落座。
高育良推门进院。
中式对襟棉服齐齐整整,漆皮斑驳的保温杯捧在手心。
落座,喝口热汤。
“郭正明在信托上摔了跟头,京城给他找了新场子。”高育良把杯子放好。
“陆骁。前国资系统的老熟人,现在是个掮客。他带着海联航运进东海,郭正明给他大开方便之门。”
祁同伟剥了个水煮蛋。
“陆骁这人办事不择手段,习惯用钱砸死对手。”
“刘长峰在组织部也没闲着。”高育良十指交叉,搭在桌面。
“今天上午的常委会上,他要动几个沿海港口城市的干部。白云市、海州市,都是东海港的外围支点。”
省政府办公大楼,暖气充沛。
郭正明换了条深红底色的领带,整个人从之前的阴霾中抽离出来,精神干练。
陆骁坐在客座沙发上。五十出头,穿着定制的手工西装,做派斯文。
“郭省长,海联航运的牌子已经挂出去了。”陆骁端着咖啡。
“运价腰斩。从东海出港的货,只要走我们的船,运费先砍一半。三个月内,我要把港建集团的货源抽干。”
郭正明看着办公桌上的航运报表。
“祁同伟在实业上的底子厚,平山铝矿、中原煤炭都在他手里。价格战是消耗战,海联的现金流能撑多久?”
“五十亿打底。”陆骁语气轻快。
“京城几家外资行给的授信。只要东海港的吞吐量掉下去,港建的债券评级就会下降。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银行就会断他的血。”
组织部长刘长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重的人事清册。
“郭省长,沿海地市的人事方案做好了。”刘长峰把清册摊开。
“海州市港务局局长,白云市分管交通的副市长,全换成我们的人。海联航运的船进港排期,他们会给最高优先级。”
郭正明在清册上签字。
“今天常委会,把这几个人事定下来。只要地方行政配合,陆总的价格战就有了落地生根的土壤。”
省委一号会议室。
红木长桌。高育良居中。祁同伟坐在左侧首位。郭正明、刘长峰在右侧。
刘长峰清了清嗓子,宣读海州市和白云市的人事调整方案。
“海州市港务局长赵长明,任期届满。提议由省交通厅规划处副处长接任。白云市副市长调离,由发改委下派干部接手。”
冠冕堂皇的提拔理由。
高育良喝水。
祁同伟把面前的黑皮工作簿合上。
“刘部长。”祁同伟的声音平正,在偌大的会议室里回荡。
“省委组织部的干部考核标准,是以经济效能为纲。海州市港务局过去三个月的吞吐量,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赵长明干出了实打实的成绩。你现在用一句‘任期届满’就把人换掉,依据在哪?”
刘长峰后背发紧。他之前在平山和临海的空降安排全盘失败,对上祁同伟,底气本就不足。
“祁副书记,干部交流是组织原则。交通厅下来的同志理论扎实,能更好地落实省里的宏观航运规划。”
“理论扎实不代表能搞好港口。”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安丘和临海的教训还在那摆着。不懂底层物流,靠空谈宏观,弄出高息信托的烂账。还要在海州市重演一遍?”
刘长峰被噎得面红耳赤,转头看向郭正明。
郭正明明白,在人事上硬碰硬,他斗不过手握政法党群大权的祁同伟。
“同伟同志。”郭正明调整坐姿。
“人事问题可以暂缓,尊重地方成绩。不过,东海港目前的航运价格居高不下,本地外贸企业负担很重。省府决定,全面开放东海海域的航运航线,引入海联航运联盟参与竞争。这是市场化改革的必然要求。”
郭正明用退让换取海联航运的合法入场券。
“引进竞争,港建集团从不排斥。”祁同伟把红蓝铅笔搁下。
“只要海联航运合规合法经营,东海的海面够宽,容得下他们的船。”
郭正明顺势拍板。
下午,港建集团总部会议室。
王大路急得把一份传真拍在桌面上。
“祁省长,海联航运动手了。”王大路倒了杯凉水灌进喉咙。
“运费直接腰斩。江海省、南州市那几家刚跟我们签完意向的商会,今天全倒戈了。他们跑去跟陆骁签了航运合同。”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港口区成排的塔吊。
“陆骁放话,准备三个月把咱们的现金流拖死。”王大路走过去。
“不少货主在摇摆。海州市的几家本地制造企业也打电话来问,问港建降不降价。祁省长,咱们要是按兵不动,下个月的吞吐量数据就没法看了。”
祁同伟转过身。
“价格战是流氓打法。”祁同伟走到办公桌旁坐下。
“今天降五成,明天他就能免费拉货。只要我们跟进降价,东海港苦心建立的航运信用定价体系就彻底碎了。”
“那就不降?”
“不降。”祁同伟下达指令。
“把平山铝业和中原煤炭的发运底单提出来。”
王大路不解:“拿这些基础货源干什么?”
“签订五年长约。”祁同伟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
“平山的铝锭,中原的过冬煤,安丘科技园的出口订单。全部与港建集团签署五年固定运价长约。”
“不仅不降价,我们要用长约把东海最核心的货源锁死。”
王大路看清了全盘:“这样他们就算运费再低,也抢不到这些大宗商品。”
“海联联盟背后是多个利益方拼凑的盘子。”祁同伟拿过一份海联航运的股权结构图。
“他们拿空船亏钱跑航线,跑一个月可以,跑三个月,内部的资金池就得分崩离析。”
白云市码头,冷风夹杂着冰雨。
陆骁穿着昂贵的羊绒大衣,站在海联航运的一艘万吨巨轮前。白云市几个摇摆不定的商会老板站在他身侧。
“陆总,港建那边一分钱都不肯降。”一个商会老板搓着手。
“他不降,就得死。”陆骁弹掉雪茄上的烟灰。
“通知下去,凡是从白云市装船的散货,我们不仅运费减半,还提供三个月的免息垫资。”
重赏之下,几百辆装满小商品和散装建材的货车排成长龙,往海联的泊位开去。
海州市长赵长明接到消息,第一时间驱车赶到东海市。
他在走廊里遇到刚从会议室出来的祁同伟。
“祁副书记。”赵长明态度恭敬务实。
“海联航运在白云市疯狂抢单。海州市这边的几家大厂也在观望。我顶着压力没让他们签,底下怨言很大。”
赵长明是之前安丘事件后倒向实干派的。他不看空头承诺,只看真金白银的效能。
祁同伟停下脚步。
“赵市长。海联航运垫资拉货,看似给企业省了钱。你查过他们的船期信用评级没有?”
赵长明愣了。
“他们是由几家外省航运拼凑的草台班子。”祁同伟拿出手机,点开一份海事局的通报。
“船只调度混乱。遇到恶劣天气,他们连优先靠港权都没有。散货装上去,船期延误是常态。”
祁同伟看向赵长明。
“回去告诉海州的货主。港建集团的船,晚一小时赔十万。海联的船,晚半个月,他们连人影都找不到。”
赵长明吃下定心丸,快步离去。
晚上,四号院书房。
陈阳将几份外资保险公司的条款复印件放在书桌上。
“海联航运的空船率太高。”陈阳指着上面的数据。
“他们在东海大肆收揽散货,因为调度跟不上,很多船装不满百分之三十就得开船。按照国际海运保险的精算模型,这种调度模式的事故率和违约率极高。”
祁同伟看着这几份数据。
“建立白名单船期信用制。”祁同伟拿过一张白纸,写下几个字。
“让港建集团联合东海几家外资银行和保险机构。只为纳入白名单的航运公司提供信用保理和航运保险。”
他把纸推给陈阳。
“没有保险公司承保,他们的船出海就是在裸奔。”祁同伟声音平稳。
“陆骁拿钱砸出来的腰斩运价,填不满信用违约的窟窿。”
第二天清晨,东海港港务局大厅。
陆骁带着助理大步流星走进业务大厅。他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新签的散货合同,准备办理通关和保险承保手续。
过去一周,海联联盟靠着流血降价,硬生生从港建手里抢下了三成的零散外贸单。
业务窗口的办事员接过单据,在系统里录入海联航运的船舶识别号。
屏幕跳出红色的阻断提示。
办事员把单据退回槽口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陆总,海联航运不在东海港国际保险白名单内。”
“按照最新规定,无法办理出港保险和提单融资。船出不了港。”
陆骁眉头聚拢。
“不在白名单?海联航运有国家交通部的营运资质,省政府还给批了专项绿灯,你们凭什么卡我?”
“这是汇丰、渣打等六家外资银行和太平洋保险联合出具的风控标准。”
办事员递过一份通知文件,指尖点在纸面上。
“贵司近期空船率达到百分之六十五,船期延误率超过行业均值两倍。信用评级不达标。”
陆骁捏紧了手里的通知单。他猛地转身,拨通郭正明的电话。
“郭省长,港建联合外资银行搞垄断白名单,把海联的保险停了。”陆骁声音低沉。
“没有保险,这几十艘船开出去,一旦遇到风浪或者海盗,损失谁也担不起。”
电话那头,郭正明握着听筒,呼吸沉重。
“外资银行的风控,省府无权干预。”郭正明给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陆骁,用国内的保险公司。”
“国内的几大财险也在看外资行的风向,他们要求我们缴纳全额保证金才肯承保。”陆骁把话说破。
“要交全额保证金,海联的现金流立马断裂。”
挂断电话,陆骁站在大厅中央。
周围那些被腰斩运价吸引来的货主,此刻正交头接耳,眼底全是不满。
“陆总,船期要是误了,国外采购商要罚我们的款。你们到底能不能行?”一个塑料制品厂的老板急了。
“三天内,我一定解决。”陆骁丢下这句话,快步离开大厅。
专职副书记办公室内。
王大路看着监控里的画面,长舒一口气。
“祁书记,外资银行的风控这招太狠了。陆骁拿五十亿砸市场,结果连保险这道坎都过不去。”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水。
“金融体系不讲交情,只讲算法。空载率那么高,谁敢给他们做担保。”
“白云市那边,有好几个商会要求跟海联解约,重新签回港建的单子。”王大路汇报。
“按原价签。”祁同伟把茶杯搁下。
“告诉他们,东海港的规矩不讲价,但讲信用。港建的船,每一班都在白名单里。”
东海的海风愈发凛冽,卷起码头上的尘土。
陆骁站在风里,看着远处港建集团的货轮稳稳驶离泊位。
那是一套他砸再多钱也无法撼动的信用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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