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布置行动

东海的夜，潮气重。老城区一家私房菜馆，门脸不大，招牌只挂了个“陈记”木牌。

祁同伟下了车，整理行政夹克的风纪扣，迈步入内。

包间里，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正翻看着菜单。东海海关新任署长，周明轩。这位京城调来的业务骨干，神情专注。

“周署长，久等。”祁同伟拉开椅子落座。

“祁省长客气，这地方难找，菜做得很地道。”周明轩放下菜单。

两人不谈公事，先点菜。清蒸带鱼，白灼九节虾，一锅排骨萝卜汤。

菜上齐，周明轩给祁同伟倒了杯大麦茶。

“东海的港口吞吐量，上个月又涨了十五个点。”周明轩进入正题。“港建集团的效率，部里有目共睹。不过，吞吐量大了，海关的核查压力翻倍。”

祁同伟喝了口茶。“林兆华进去了，远洋集团的烂摊子正在重组。过去十年，远洋在海关走的那些绿色通道，留下的历史包袱不少。周署长履新，这把火打算怎么烧？”

“历史账要查，新规矩要立。”周明轩夹了一只虾，剥壳。“海关内部正在搞系统轮岗。远洋集团长期喂养的几个老科长，我已经打报告停职审查了。缺口很大，需要新人顶上。”

祁同伟把醋碟往对方面前推了推。

“新人有干劲，少牵绊。”祁同伟夹了一块带鱼。“省府这边，计划在港建集团内部建立大数据物流监控平台。这套系统可以和海关缉私局并网。货运单据、资金流向，实时共享。打破以前的数据孤岛。”

周明轩手上的动作停住，注视着祁同伟。

共享数据，意味着海关和省府在打击走私上深度绑定。祁同伟出技术和资金，换取在物流通道上的话语权。

“这套系统开发成本不低。部里审批流程长。”周明轩说出难处。

“研发资金走省发改委的科技创新专项。港建集团牵头，不需要海关出钱。”祁同伟端起茶杯。“只要周署长同意并网，一个月内，平台上线试运行。”

互惠互利。周明轩有了打击走私的利器，有了政绩。祁同伟则将触角伸进了东海的物流咽喉。

“成交。”周明轩端起茶杯，碰杯。

一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离开陈记，夜风吹拂。

祁同伟坐进帕萨特。贺常青发动车子。

“去四号院。”

另一边，省委一号楼，书房。

高育良在灯下翻看各县区递交的清退名单。

李伟立在书桌侧方，汇报工作。

“高书记，五市十八县，编外人员和吃空饷的清退名册全部汇总。总计七千三百人。”李伟念出数字。“明天统一登报公示。”

高育良拿起笔，在名册总额上画了个圈。“动作快。陈安邦有什么反应？”

“陈省长这两天在看招商材料，没发话。魏部长那边，组织部已经在起草新的招录简章了。”

高育良放下笔。“招录简章不能由组织部单方面定。督查室介入。”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找资料。“告诉魏建国，这次招考，增加两门专业课比重。限制本省户籍报考比例，敞开大门，面向全国引进双一流高校的毕业生。笔试和面试，全程请外省考官异地监考。”

李伟记录要求。

这样一来，本土派想通过暗箱操作把自家人重新塞进体制的念头，彻底消失。

“这七千三百个空出来的编制，是东海政治生态换血的本钱。”高育良坐回椅子。“不把这些坑填上新鲜泥土，宗族势力还会死灰复燃。”

田国富敲门进屋。

“育良同志，国土厅那个徐明，交底了。”田国富递上一份卷宗。

“这几年，徐明利用职务便利，在沿海几个物流园的土地审批上，收了三家宗族企业近两千万的干股。资金流向已经查实。”

高育良未看卷宗。

“走司法程序。移交检察院。”高育良端起保温杯。“该抓抓，该判判。把案情通报下发全省。拿徐明当典型，给那些还在观望的基层干部敲敲警钟。”

田国富收回卷宗。“那空出来的国土厅长位置，陈安邦肯定会去抢。”

“由他抢。现在这个风口，谁敢去坐这个位置，就得准备好接手那些闲置土地的清退工作。办不好，督查室照样让他下课。”

高育良喝了口热水。

规则已经立起来了，谁来当官，都得按规矩出牌。

次日清晨。

四号院。陈阳在厨房煮了白粥，切了一盘凉拌海带。

祁同伟穿便装，坐在餐桌旁看省台早间新闻。

新闻播报了省属造船厂重组的消息。大路集团注资百亿，引进欧洲修船订单。

祁暮阳穿着海关制服下楼，拉开椅子吃早饭。

“今天正式去物流核查科报到？”祁同伟问。

“嗯。昨天领了工牌和门禁。”祁暮阳喝粥。“老科长被停职了，现在科里是个副科长代管。积压了一堆远洋集团的旧单据，要求重新归档。”

祁同伟夹了点海带。“旧账归档是细活。那些单据上的物流路线，多留意几个关键港口节点。开曼群岛、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注册信息，记在脑子里。”

祁暮阳点头。“明白。”

“数据监控平台下个月上线。”祁同伟拿餐巾擦嘴。“到时候，纸质单据会全部电子化。你在基层，熟悉原始流程，后面做比对分析才不会被数据骗。”

吃过早饭，各自出门。

东海港务局大楼。

祁同伟出席港建集团第一次高管扩大会议。

王大路汇报各板块进展。

“跨海大桥南段主墩浇筑完毕。北段拆迁户安置妥当，补偿款全额到账。”

“造船厂的债务剥离已经完成，四大资产管理公司进场做交割。工人买断工龄的资金，下午打入个人账户。愿意留下的，签了新劳动合同。”

祁同伟坐在首位，审阅进度表。

“这只是皮毛。”祁同伟将文件放在桌面。“港建的盘子很大，接下来是深水港的二期吹填工程。”

他指着墙上的规划图。

“吹填工程需要大量土方。张建国那些本地商会吃不下这么大的量。”

王大路接话。“西北建工那边派人来接触过，想参与招标。”

祁同伟冷哼一声。“赵振邦在汉东折了，西北建工还想来东海找场子？”

“他们给的报价比市场低十个点。说是急需工程回血。”

“不接。便宜没好货，出了质量问题谁担责。走公开招标，资质卡死。优先选择信誉好的大型国企。”祁同伟定调。

切断劣质资本的渗透。

中午，省政府食堂。

祁同伟端着餐盘，选了角落的位置。

陈安邦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餐盘里只有一碗素面。

“同伟同志，港建集团的摊子铺得风生水起。”陈安邦拿筷子挑起面条。“徐明进去了，国土厅不能群龙无首。我提议省水利厅的副厅长过去主持工作。你觉得如何？”

陈安邦抛出试探。

祁同伟吃了一口饭。“水利厅转国土厅，跨度不大。只要能把全省那几千亩闲置土地收回来，谁去主持工作，省府都支持。”

陈安邦咀嚼面条，食不知味。

收地，就是挖本土派的肉。他提的人去干这事，得罪人。不干，督查室发文免职。

这就是个死局。

“同伟，做事不要太绝。兔子急了还咬人。”陈安邦压低声音。

祁同伟放下筷子。

“陈省长，法治社会，谁咬人谁进号子。”祁同伟注视着他。“林兆华在里面已经交代了远洋集团的发家史。那些虚开的发票、倒卖的地皮。账本都在侯亮平手里。您与其操心国土厅的位子，不如去盘一盘，手底下还有多少人牵扯其中。”

陈安邦脸色发白。

祁同伟端起餐盘，起身离去。

下午，海关缉私局。

祁暮阳坐在工位上，翻阅一沓泛黄的报关单。

副科长走过来，丢下几份新文件。

“小祁，先把这几单近期的快消品出口单子盖个复核章。”副科长催促。

祁暮阳拿过文件，扫了一眼品名。高档红酒，目的地是某免税岛。

“副科长，这单子上的集装箱重量，和报关品类对不上。重量轻了百分之三十。”祁暮阳指出问题。

副科长皱眉。“单证齐全，查验科已经盖了放行章。我们只管单证复核。盖章。”

祁暮阳未动。“按海关总署规定，重量误差超过百分之五，需要退回重新查验。”

副科长不耐烦。“你刚来，不懂规矩。这是东源商贸的货，加急单。出了事我担着。”

祁暮阳拿起笔，在单据空白处写下一行字：重量不符，按领导指示盖章放行。并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副科长看着那行字，面色一沉。

这叫留痕。出了事，责任全在副科长头上。

“你这新人，太死板。”副科长一把抽走文件，没再强求盖章，转身离开。

祁暮阳坐回椅子，继续翻看旧账。

王兴说得对。不硬顶，用程序保护自己。

这批快消品，大概率是空箱出口，用来骗取退税。他把东源商贸的名字记在暗处的备忘录里。

下班后，他把这个名字发给了王兴。

东海的夜幕降临。

省委一号楼灯火通明。高育良在规划新的人事版图。

祁同伟在港建集团核对下个月的债券发行路演方案。

权力与资本的交织，在规则的框架下运转。

东海这台庞大的机器，已经换上了新的齿轮。

隆隆作响，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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