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返程
岩洞内的时间仿佛消失。
只有顾青崖的掌心,持续渡出的温和灵力。
如潺潺溪流,无声地浸润着江清婉的身体。
不知不觉间,江清婉的眼睫颤动得愈发明显。
终于,那双紧闭了一天一夜的眸子,缓缓睁开。
随着她睫毛微微颤抖,眼神之中的茫然和涣散,渐渐聚焦。
当那张深刻在神魂里的脸庞映入眼帘时,江清婉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受控制一僵。
这狂喜如同惊雷,来得太过突然,让她猝不及防。
五年冰封的心湖,瞬间劈开。
激起的却不是滔天巨浪,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酸楚的钝痛。
他还活着。
真的活着。
不是梦,不是幻觉。
她用出最大的力气,使劲地抓住他的手腕。
一日流云城时,他为她疏通经络那晚。
她的指甲嵌入了他的皮肉之中。
确认的刹那,她几乎要像过去无数次在绝望中幻想的那样,不顾一切地扑进那个怀抱,确认他的温度,聆听他的心跳,将这五年无处安放的恐惧与思念,尽数倾倒。
但下一个瞬间。
江清婉突然意识到,脸颊上那道凹凸不平,让她厌恶的伤疤,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将她所有的冲动与热切,浇得透心凉。
她几乎是本能的、仓皇的偏过头。
将受伤的左脸埋向阴影之中。
然后忙不迭抬起手,用宽大的袖口仓促地遮掩。
动作快的甚至扯动了内腑的伤势,让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褪尽血色。
顾青崖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江小姐,你醒了。感觉如何?体内灵力运转可还有滞涩刺痛?”
江清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借着整理袖口和散乱发丝的动作,迅速调整呼吸,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热。
转回脸时,眸中的水光已被强行逼退,只剩下一片刻意的淡漠。
“清婉昏厥的这段时间,多谢先生的相救。我已无大碍,不敢再劳烦先生耗费灵力。”
声音之中,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客气。
说着,她便试图自己坐起身,想要脱离他灵力笼罩的范围。
忽然,动作牵动了腰腹间被噬灵藤倒刺划破后,简单包扎过的伤口。
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身体一软,闷哼着又跌了回去,额角冷汗涔涔。
“别动。”
顾青崖伸手,一股柔和力量托住了她。
“你本源受损,外伤也未愈合,乱动只会加重伤势。”
说话间,顾青崖准备替江清婉更换那些被血水浸染的布条。
江清婉避开他的目光,固执地侧着脸,低声道:“我自己可以。”
她颤抖着手,摸索着,去解腰腹间那处被血污浸透的布条。
只是手指刚触及到伤口,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几次都未能成功解开那个简单的结,反而将伤口牵扯得更痛,让她倒吸冷气。
顾青崖摇了摇头,伸手就要替她解开那染血的包扎。
“我来。”
“不用!”
江清婉的反应激烈得出乎她自己意料。
她猛地挥臂,挡开了顾青崖的手,动作之大,差点打到他的手腕。
空气瞬间凝固。
她自己也愣住了,看着自己还僵在半空、微微发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无措。
“抱歉!”
她快速收回手。
重新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指节捏得发白,“真的……不用麻烦先生。我自己……可以处理……”
她咬着牙,再次尝试去解那布条。
哪怕指尖颤抖到泛白,却依旧笨拙而徒劳。
汗水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眼角难以抑制渗出的一点湿意,没入鬓角。
这丫头……
顾青崖静静地看着她,脑海之中,不由闪过当年在流云城议事堂,被几位长老逼着写下血契的场景。
这份倔,丝毫不比挽星师妹差。
顾青崖暗暗地叹了口气。
看着强作的镇定,竟是有些莫名的心酸。
是他将她带到了青玄宗,但却没有保护好她,险些命丧坠星渊。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那份疏离从何而来,明白了那近乎自虐般的倔强因何而起。
她不是真坚强,也不是真的淡漠。
是怯,是卑。
是觉得自己如今容颜损毁的模样,再也不配站在他身边。
甚至连坦然接受他的关怀,都成了一种奢侈和负担。
所以要用“谢谢”划清界限,用“自己可以”筑起高墙,用背过身去藏起狼狈。
似乎这样,就能保住自己最不堪的样子。
忽然,顾青崖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得喘不过起来。
他忽然探身,没再征求她的同意,手掌稳稳地按住了她依旧在徒劳努力的手腕。
“别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清婉浑身一颤,受惊般猛地抬头看他。
“伤口需要重新清理上药,你自己弄不好。”
顾青崖说话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灵巧地解开了那个被血污粘住的结,动作轻柔却迅速。
染血的布条被揭开,露出下面皮肉翻卷紫黑色的伤口。
那是噬灵藤阴毒木煞残留的痕迹。
江清婉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想躲藏,却被他稳稳抓住手腕。
她闭上眼,偏过头,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臂弯里,只留下一个僵硬紧绷的背影,和微微发抖的肩头。
顾青崖不再说话,取出清水和特制的祛毒生肌药散,仔细地清理完伤口,然后敷上药。
再用干净的软布重新包扎好。
岩洞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包扎完毕,顾青崖才松开手。
江清婉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紧咬住的下唇,看着她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绷得僵直的背脊。
过了许久,江清婉才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干涩的声音压低极低,从臂弯里传来:
“……谢谢先生。”
“伤已包扎好……我……我想先回营地,萧师兄和程师姐他们……该担心了。”
她说着,竟真的挣扎着,用手臂支撑着,想要强行站起来。
哪怕动作踉跄,哪怕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淋漓,也要固执起身。
只是,就在起身后,摇摇晃晃,几乎要跌倒的刹那。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轻轻拉回。
江清婉像是被烫到一般,娇躯猛地一颤,想要甩开,那手却握得更稳。
“清婉,看着我。”
这个突然的称呼,江清婉浑身僵住。
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终于,那紧绷到极致的背脊,微微垮塌了一丝。
几息后,一道极力压抑的呜咽声,如同濒临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溢了出来。
细微的抽气声,随即越来越响。
混合着崩溃的热泪,和五年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绝望,以及失而复得后巨大的酸楚。
她试着转过身,像失去了所有力气,几乎是跌撞着,倒入那个早已为她敞开的怀中。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顾青崖胸前的衣襟。
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手指用力到痉挛,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所有强装的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顾青崖没有安慰,没有劝止,只是静静地拥着她。
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剧烈颤抖的背脊。
另一只手依旧稳定地渡入温和的灵力,梳理她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再次紊乱的气息。
任由她哭尽这五年的孤寂与煎熬,哭尽重逢的惶惑与卑微。
不知过了多久,那崩溃般的哭泣,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江清婉依旧埋首在他怀中,闷闷的声音,如同呓语般,轻轻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
“先生……是不是觉得……清婉现在……很丑?”
问完之后,她身体绷紧,仿佛等待最后的审判。
顾青崖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肩膀。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开她脸颊边,被泪水和汗水浸湿的几缕乱发。
然后,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上了那道狰狞的疤痕。
突然,江清婉触电般剧颤一下,却没有躲开。
顾青崖,一字一句道,“如果你觉得丑,我便替你治好它便是。”
说话间,他的指尖缓缓移开,托起她的下巴。
终于,四目相遇。
江清婉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看到丝毫的厌恶或怜悯,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温柔与认真。
顾青崖笑了声,缓缓说道,“怎么样,看到了嫌弃了吗?”
江清婉木讷地摇了摇头,美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仿佛盛着星辉的眼睛。
刚刚止住的泪水,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宣泄。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摇头,再摇头。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努力向上弯起一个颤抖的弧度。
顾青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伤口才包扎好,情绪再激动,又要牵动了。”
江清婉点了点头,努力平复了下呼吸。
岩洞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许久,江清婉的情绪终于彻底平稳下来。
只是眼睛和鼻尖还红红的,像只委屈过后的孩子。
她依旧不太敢完全正脸对着他,但身体不再僵硬,那份刻意的疏离也消散无踪。
“先生……”她小声开口,“你这五年……”
“说来话长。”顾青崖简短道,“机缘巧合,陷入一处遗迹闭关,直至近日方才脱困。魂灯之事,应是遗迹隔绝所致。”
他略去了涅槃重伤、遭遇黑莲真人、获悉星陨阁真相等细节。
并非不能和她说,而是那些太过沉重,此刻不宜让她忧心。
江清婉点点头,没有追问。
只要他活着,平安归来,其他都不重要。
“楚云霄他们……”
她想起昏迷前的情形,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已经被我废了丹田和修为,剩下的事,萧师兄和程师姐会处理。”
“你无需再操心这些。当务之急,是让你尽快恢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离开坠星源。”
“嗯。”江清婉顺从地应道。
有先生在,她只需听从安排。
顾青崖神识扫过方圆百里,再无人烟。
只有零星一些变种的妖兽,在寻觅着什么。
萧隐风和程灵儿应该已带着楚云霄等向青玄宗折返。
估计,楚天河会提前获知消息,半道接应。
他担心那老家伙失心疯后,不顾及同门,对萧隐风他们动手,决定早点动身。
在动身之前,他取出几枚珍贵的固本培元丹药让江清婉服下,又辅助她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直到她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气息也稳固不少。
“清婉,咱们也该回了,能走吗?”顾青崖问道。
然后,目光落在她腰腹的包扎处。
江清婉试着动了动,伤口传来清晰的刺痛。
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他深邃的眼眸,使劲点了点头,“清婉可以的。”
声音不大,很笃定。
不管是流云城,还是青玄宗,这些年,她早已学会了自己的脚,走自己的路。
尤其这五年,她已经做好了一个人默默前行。
“好。”
顾青崖看着她俏脸紧绷,咬紧嘴唇吃力的样子,微微颔首。
这丫头还是那个脾性,经历这五年之后,性子似乎越发坚韧了。
但他还是伸出一只手。
江清婉仰着小脸看了看他,将自己的小手放了进去,任由他握着。
顾青崖散去岩洞外的结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
和黑莲真人一战,流光辇已经彻底报废,三只傀儡狼也变成了碎铁。
顾青崖挥手打出一道浑厚的混沌之气,凝气出一柄足以比肩流光辇大小的剑影。
一手牵着江清婉的小手,另一手轻轻托住她腰,跃上长剑。
瞬间,以身上的金丹后期罡风,重开周围弄弄的黑雾。
长剑化作一道流光,呼啸而去。
这长剑的速度虽然不及流光辇,但也差不到哪里。
应该三到四天的时候,就能返回青玄宗。
飞出十几里,顾青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翻涌的黑雾,暗暗皱眉。
只能先将江清婉安顿好,然后和玄磐汇报一下迟到了五年的任务,再入坠星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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