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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关中何氏


征和四年春末夏初,长安的风中带着些许暖意。

未央宫新诏下后,朝野的气息像被骤然收紧又放松的弦,表面上归于“与民休息”的平缓,暗处却仍涌着未散的余波:谁被赦,谁被弃,谁还能说话,谁该闭口——人人都在重新校准自己的位置。

桑府中,苦苦盘算一夜的桑弘羊长吁了一口气,放下毛笔,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他已经有了主意,但不得不承认,靠他自己,已经无法进一步为这个只有骨骼的主意填充细节,让它成为有血有肉,有筋有皮,可以实施的计划。

他需人帮助。需要谙熟边地情形的人,需要懂屯田的人。

这个,或者这群人还必须不在风口浪尖,不至于刚有动作,就会引发汹汹群议,让计划无法继续推进的人。有这样的人么?

灯火跳动间,一个名字忽然浮上心头——何杰。

此人曾在边陲居住多年;当年在博望侯第二次出使西域时,他为副使另行一路,在途中遇险,但却侥幸从西方流沙中生还。

还朝后,他再度侥幸未被问罪,却也从此难以再有出头之日。

他献上“草木长城”之说,未得采纳;但桑弘羊在和何杰的谈话中能察觉到,此人是个做实事的干才,对屯垦之事有自己的想法。

更巧的是,此人如今因病致仕,赋闲在家已有数年,与旧案新风两不相及。

桑弘羊手指在案上轻点,思量不过片刻,便叫来管家:“去城西,给何杰下帖。当年曾出使西域那个。邀他明日申时过府一叙。言辞要恭敬,只说‘请教边地屯田与风土’。”他顿了顿,“走后门,不要惊动外人。”

管家领命而去。

长安城另一端,何府院中,午后日头淡薄。

何杰正倚窗翻旧简,咳嗽声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割着胸口。

门仆捧着一封青绨帖入内,低声道:“老爷,桑都尉府中下帖。”

何杰一愣,手中的竹简几乎滑落。他接过帖子,指尖触到封泥,心口竟莫名一紧。

桑弘羊——那是掌天下财计的人,也是帝王近臣。

就算是博望侯生前鼎盛之际,地位比他也远远不如。自己无权无位,只是多年前与之有过一谈,何以忽然来贴?

他拆开,简短数语,字字规矩,邀他翌日午后过府。何杰读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受宠若惊是一重,更多的是久居闲散之后被忽然点名的惶然:朝堂风向才变,群臣人人谨慎,这邀约究竟是福是祸?

他把帖子放回案上,忍不住又看了一遍,仿佛要从字缝里看出真正的意图。窗外风吹过老槐,枝影在墙上摇晃,像一群不肯散去的疑虑。

他沉吟片刻,决定先不把这事情告诉妻子,也无需急着派人告知长子——长子何瑞如今也有官身,随搜粟都尉赵过赴任在外,正是紧要处,不该凭一封帖子就扰其心神。

何杰抬头望了望天色,算着次子何鑫从市署下职的时辰,便将帖子收起,耐着性子等待。

傍晚,何鑫回府,衣上还带着市井的尘气。入门见父亲坐得端正,便觉不寻常。

“阿翁今日气色如何?”他问得轻松,眼却已在屋里扫了一圈。他在城西北的孝里市中任职,日日与商贾、胡客、牙吏周旋,被杂事磨出来的一双眼神格外锐利。

何杰把那封帖子递过去:“桑都尉明日请我过府议事。”

何鑫展开一看,眉梢微扬,随即笑了笑:“阿翁且放心赴约。”

“放什么心?”何杰皱眉,“你知道?”

何鑫把帖子叠好,递回父亲,语气笃定:“阿翁担心的,无非是不知此去何事,会不会有祸事上身。近来陛下既下诏罢大兴师役,又命郡国‘与计对’,要上‘畜马方略’与‘补边状’。桑大农要做事,只能在这个框里转。那他请阿翁,左右不过是为了屯田一事,要问问西域风土、屯田可否小试、该如何不扰民不触诏。”

何杰心头那块石头稍稍放下,却仍不安:“可桑大人精于财计,手段峻厉,若是他借我之言,又大兴事端,日后……”

何鑫摇头,语气反倒更平静:“阿翁,今时不同往日。几轮动荡下来,人人怕被牵连,休养生息乃是大势。纵使是桑都尉,如今也不得不小心行事。他找阿翁,是要借一个‘老成持重、识边情’的名声,把事做得更稳,不至于自寻死路。”他顿了顿,有些犹豫,而后语声一转,轻快得有些嬉皮笑脸:“若有机会,阿翁可请桑大人将我调去边塞行事。我总在这城里,待得腻歪,也该换大哥回来,替我在家里蹲着啦。”

“你能这样想,阿翁反倒放心些。”这话让何杰有些意外,但也不及细想:“若真是为屯田一事,自当令儿如愿。玉门关外,天高地阔,做出一番实事来,比沉浮市井更好。”

何鑫笑了:“阿翁这句话,孩儿记下了。”

夜里,何杰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

窗外投来一缕月光,照在案头那封请帖上,像一片冷霜。自己虽致仕赋闲,却仍被时代拖着往前走。

明日赴桑府,也许不是福,也不是祸,而是一条旧路——从长安通向西域,从纸上通向泥土,从帝国的中央走向遥远的边疆。

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也曾怀着满腔热血,踏上了那条路。

而今,自己已垂垂老矣,每逢天阴下雨之时,身上的多处筋骨都似要发出呻吟,眼耳鼻舌都已不复过去灵敏,甚至有时感觉思维也转动不灵。

泰山府君的世界,已经在向他招手了吧……想到这里,他蓦然醒觉。

是了。待自己离去的那一天,如果长子不在家中,这份算不上丰厚的家资,怕是也会引来一些觊觎的目光,一些挑唆的言语。

难怪在旗亭做得好好的小儿子,忽然会找理由自请外出!他预想到了这种可能,却又不忍对父亲说出。

那个曾经飞扬跳脱,甚至有些大大咧咧的孩子,而今已经如此成熟了啊……他轻轻叹息一声,在黑暗里对自己说:若那人真要谈屯田,那便谈。谈得更稳,谈得更确实,好让幼子可以在风沙里站住脚。

翌日,申时将近,长安的日头已软下来,照在坊巷的青石上,像薄薄一层温金。

何杰换了深色常服,外罩一件御寒的羊皮敝裘——不是炫耀官阶的朝服,也不是寒酸的粗布,只求稳妥。

他咳了两声,扶着车辕上车,车轮辘辘,从大门缓缓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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