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廖参谋复盘:国家体系的托底(三)(二合一大章)
廖勇低着头,手指在牛皮笔记本上轻轻搓动了一下,随后翻开了新的一页。
“接下来,我们聊聊第三个问题。”
夏启脊背下意识地又挺直了几分,做了一个“您请讲”的手势。
“关于你提到的‘连坐’制度。”
“你刚才在操场上规定,一个人拖了后腿,整个小组跟着一起受罚。”
“这个思路在带兵里很常用,也很有效。”
“但你少了一个配套措施。”
“什么配套?”
廖勇竖起两根手指,“一个情绪与信息的‘泄洪区’。”
“这个泄洪区,包含两个层面,我先说第一个。”
“底层的申诉与转岗机制。”
廖勇抛出了一个现实的战场假设:
“你想想这种情况。”
“一个十人小组里,有九个人为了活命、为了吃肉,每天都在拼了命地练。”
“但偏偏第十个人,他就是一块无可救药的朽木,或者是体能实在跟不上,无论怎么练都不达标。”
“结果呢?那九个拼命流汗的人,不得不跟着他一起挨饿、干苦力、被连坐受罚。”
廖勇字字诛心:
“第一次,那九个人会骂他。”
“第二次,他们会动手打他。”
“第三次,他们会连打带骂,甚至半夜把他往死里整。”
说到这,廖勇的食指在桌上重重一顿。
“但到了第四次、第五次呢?当他们发现打骂也改变不了被罚的命运时...”
廖勇盯着夏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就不会再恨那个废物了,他们只会开始恨你。”
“因为在他们眼里,那人已经拼劲全力了,是你的制度不公平!是你把他们跟一个废物绑在了一起。”
“他们的怨气不会朝那个废物发,因为那个废物已经被打得够惨了。”
“伪军们积压的怨气和绝望无法向下排解,就一定会向上反噬!”
夏启手里的搪瓷缸子顿在半空。
廖勇的话不重,但每一句都是他没想到的。
脑子里有了一个以前在公司的例子。
他之前的项目组,公司高层搞了一次所谓“团队绑定KPI考核”。
组里有个关系户天天摸鱼划水。
结果期末考核成绩垫底,整个项目组的年终奖全被砍掉。
当时,作为的组长并没有去骂那个摸鱼的员工。
因为组长觉得那是公司制度的傻X。
他改变不了那个关系户,于是他带着几个核心骨干,直接辞职走人了。
在现代化的写字楼里,这种制度缺陷带来的后果,顶多是人才流失,换个公司重新打工罢了。
可这里是1937年的抗日战场!底下是五百个手里有枪、被逼到绝路的伪军兵痞!
在这里,如果底层士兵的怨气积压到极限,他们不会跟你提交离职报告。
他们只会哗变!会炸营!会在某个漆黑的夜晚,把矛头对准长官的后脑勺!
“廖参谋,您说得对...”夏启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所以你得预留一个安全阀。”廖勇说。
“如果全组的人觉得组里某个人确实不适合,班长可以向特战教官申请换人。”
“不叫‘淘汰退出’叫‘降级转岗’。”
“我们专门设立一个‘后勤杂务队’,把那些跟不上训练强度的人,全部剥离出来,塞到这个队里。”
“他们不仅要继续训练,他们还要负责搬物资、烧饭、挖厕所、修路,什么脏活累活都给他们干,专门给还在训练的伪军们服务。”
“名义上是‘后勤支援’,实际上就是降级淘汰。”
“但这个降级不是‘死’。”
“你得给这群伪军留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活路’。”
“什么时候他们符合标准了,他们就可以回去,这样他们就不会在绝望中搞出极端行为。”
“同时,你在操场上对其他人说,‘看见了吗?不拼命训练,就去给我挑一辈子大粪!’,这也是一种威慑。”
“活的威慑,比死的威慑更管用。”
“因为死了一了百了,挑大粪是天天活受罪。”
“这样做的好处是,他们有了一个合法的出口,他们不会把怨气往上推。”
“同时,对于那个被调走的人来说,他心里也门儿清,不是你这个长官非要整死他,是他自己不争气,被整个小组、被制度淘汰的。”
“他要恨,也恨不到你头上。”
夏启把杯子放下了。
他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
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凌枭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
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是他在思考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那...第二个层面的信息渠道呢?”夏启坐直身体,他像一块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着这来自现代国家级智囊的养分。
廖勇没有说话,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将本子转过来,推到夏启面前。
上面写着四个字:匿名信箱。
“每天晚上收操之后,每个小组的营帐门口放一个木箱子。”
“任何人,都可以往里面扔纸条,不会写字的,可以找人代写,或者画个符号。”
“谁遇到了不公待遇,遇到了正副班长刻意的克扣打压,或者谁发现有汉奸企图逃跑、造反,都可以投递。”
夏启看着这四个字,脱口而出:“这不就是公司里的匿名投诉信箱吗?”
“叫什么不重要。”
廖勇把笔记本收回来。
“重要的是它的核心功能,这个信箱存在的最大意义,绝不仅仅是为了收集几条情报。”
“它最大的作用是,让底下的人知道,除了正副班长之外,他们有一条直通你的渠道!”
“当底层士兵知道自己有渠道能向最高长官反映问题时,正副班长在欺压剥削时就会有所忌惮。”
“而士兵们,也会因为这个随时能触达你的‘信箱’,对你产生一种天然的敬畏与依赖感。”
“这是权力的制衡之道,这个‘信箱’除非重大事件,否则不能乱用,用了就要严肃处理。”
这不就是古代的击鼓鸣冤?
现代的上访?
公司里的打小报告?
夏启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额头。
“廖参谋。”
“嗯?”
“你这些东西,是从军事管理学课本上学的?”
廖勇把笔重新放回桌子上。
他淡淡地摇了摇头:“一半是从军校学来的理论,另一半,是我在基层部队里十几年摸爬滚打,一双眼睛看出来的。”
“新兵连的问题,不管是哪个时代、哪支军队,底层逻辑都差不多。”
“科技会进步,武器会换代,但千百年来,‘人性’就只有那么点东西。”
夏启没有接话。
他在消化。
他发现自己在操场上的那一套,其实只完成了工作的一半。
上半场,威慑,压服,建立恐惧。
这一步他做到了。
做得还不错。
但下半场,制度落地,细节打磨,把恐惧转化成生产力。
这一步他差得很远。
他想到了赵政委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夏启,你不用学我,你走你自己的路。”
但赵政委没告诉他,这条自己开辟的路上,一样需要铺路面、修路基、立规矩、设安全阀。
光有一个蛮干的方向,是远远不够的。
“第四个问题,关于你的奖励设定。”
“你给的奖励是,吃上肉、晋升。”
“这些都是物质奖励和地位奖励。”
“很实在,对这群人来说杀伤力也够。”
“但你漏了一样东西。”
夏启想了想。
“什么?”
“荣誉。”
廖勇竖起铅笔。
“你仔细回忆一下,赵政委在收编邰县第一批伪军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夏启的脑子里迅速闪过了那几个场景。
赵正阳让伪军动手处决日军伤兵。
赵正阳给柏小松擦手上的血。
赵正阳告诉他们“你们今天杀了鬼子,就不再是汉奸了”。
赵正阳说“国家不负忠义之士”。
“赵政委给铁牛他们的,不仅仅是一口饱饭。”
廖勇的声音慢了下来。
“他给了他们一个身份。”
“他让这些人觉得:我杀了鬼子,我洗刷了耻辱,我是重新做人了。”
“这个东西,比吃肉重要。”
“你的考核体系里,吃的有了,穿的有了,升职有了。”
“但荣誉呢?”
“表现优秀的小组,有没有一面锦旗?有没有一个称号?或者给他们家里人一个好的待遇?让大家看到就要拼的斗志?”
夏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开始回想自己在操场上说过的每一句话。
廖勇说得没错。
他把所有的激励手段都放在了物质层面。
吃肉、换枪、升官。
但他忘记了一个东西。
人不是只靠食物活着的。
尤其是在这个年代。
这些伪军之所以当汉奸,不仅仅是因为怕死和贪财。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们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当兵。
不配保家卫国。
不配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他们已经被打断了脊梁骨,被鬼子和这个时代反复告知“你是劣等的、你是没用的、你只能当走狗”。
物质奖励,确实能像鞭子一样抽着他们往前走。
但荣誉感,才能像一根钢筋一样,把他们断掉的脊梁骨重新接起来,让他们“站”起来!
赵政委就是靠这一招,把一群软骨头变成了敢和鬼子拼命的恶狼。
而自己呢?
从头到尾都在强调“不合格会怎么死”。
充满了资本家压榨式的冰冷算计。
却唯独没有给他们一面可以仰望的旗帜。
没有仪式,没有标志。
没有让他们可以挺起胸膛对外人说“我是第一组的”这种自豪感。
也没人能拒绝族谱能单开一页的荣誉。
“您说得对。”
夏启再次没有找借口。
“荣誉这一块,我确实没有想到。”
“不是你没想到。”
廖勇见夏启一点就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而是你在现代接受的那套职场管理学,本身就不重视这个。”
“现代企业的绩效考核,核心驱动是利益:奖金、股票、升职、Title。”
“但军队不一样,军队的核心驱动是荣誉!”
“一个士兵可以不在乎每个月多发二十块钱的津贴。”
“但是,如果你在全连面前点名表扬他,给他的班级挂上‘标兵班’的流动红旗,把他的名字刻在连队的荣誉墙上...”
“他能为了这份肯定,记一辈子!甚至能在战场上为了这面旗帜去挡子弹!”
“夏启,你套用的是公司里压榨员工的方法。”
“不是不好,但你要清楚,你管的是一群要上战场的人。”
“公司员工最多被辞退,大不了换一份工作。”
“但在这里,士兵考核不合格,面对的是真正的死亡。”
“我们训练他们的目的,是要让他们上战场的!”
“所以驱动力的层级不一样,激励的方式也必须不一样。”
夏启坐在凳子上,脑子里的齿轮在高速运转。
他在把廖勇说的每一条,和自己原来的框架做对照。
一条一条地修正。
一条一条地重构。
“我明白了,我会加上流动红旗制度,还有每周的表彰大会。”夏启眼神变得异常明亮。
“很好,那我们说第五个问题。”
廖勇再次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我注意到你在编组的时候只强调了‘打散’。”
“你说会把五百人分成十个大组、五十个小组。”
“但你没有说,怎么打散。”
夏启愣了一下,陷入沉思:“随机分组不行吗?或者抽签定组?”
“你觉得呢?”廖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带着一丝考校。
夏启的大脑迅速模拟了一下随机抽签的场景,随后摇头。
“不行!不能随机!”
跟着廖勇聊了这么久,夏启已经逐渐摸到了一些战略推演的门道。
夏启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他说道:“随机分组有可能把原来同一个伪军排的人分在一起,或者同乡扎堆。”
“他们在伪军里本来就有自己的抱团关系。”
“哪些人是一个村出来的,哪些人是同一个伪军连的,哪些人互相认识、互相庇护。”
“如果编组的时候没有考虑这些关系,分到同一个小组里的正好是老相识。”
“他们会在小组内部形成小团体,联合起来对付班长。”
廖勇嘴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
“所以编组必须是精确的。”夏启开始理清思路。
“我需要先搞清楚这五百多人里面的原有关系网,谁跟谁是老乡、谁跟谁以前是同一个排的、谁跟谁有矛盾、谁以前是什么军阶。”
“然后,刻意把有关联的人拆开。”
“最好是一个小组十个人,全部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原编制。”
“互相不认识,互相没有旧关系。”
“这样他们在新小组里,没有现成的抱团基础,只能重新建立关系。”
“建立关系的过程中,班长和副班长的话语权就最大。”
“他们只能跟着班长的节奏走。”
廖勇放下了笔。
“夏启,你自己推出来了。”
他说。
“那不用我多说了。”
“我就补充一点,拆关系的时候,注意保留两组相互熟悉的人。”
“故意留?”夏启一愣,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为什么?”
“对,留下来做对照组。”廖勇说得很淡。
“你让四十八个小组都是打散编的,但单独留出两个组,让老乡、老熟人扎堆。”
“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死死盯着这两组人,看他们在服从度、训练成绩上,跟其他打散的组有什么数据上的差距。”
“如果有差距,差距是多少?到底是因为抱团导致了拖拉,还是因为老乡关系产生了默契?”
“有了实打实的数据,你不仅能彻底看清这群伪军的心理机制,还能为以后我们扩军三千人、五千人时,留下最宝贵的建军经验!”
听完这番话,夏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脑海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极度荒诞、却又无比契合的联想。
这他娘的不就是公司里最喜欢玩的A/B Test吗?
互联网产品经理搞用户增长的时候,最常用的手段。
为了搞用户增长,经常把同一个功能做两个版本,分别推送给不同的用户群。
看留存率、看转化率,最后拿数据说话,保留转化高的一版,干掉差的一版。
而现在,廖勇正在用同样的逻辑来设计军事编组。
把活生生的伪军当做“现代军工管理学”的对照组小白鼠!
正当夏启沉浸在这种智慧带来的震撼时,廖勇的语气变了。
他收起了之前那种教导与探讨的神态。
廖勇那双眼睛凌厉的看着夏启,眼神带着凝重。
“最后一个。”
廖勇伸出一根手指。
夏启心头一紧,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这一条,跟管理制度无关,跟伪军无关。”
廖勇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道。
“它...只跟你夏启本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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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二合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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