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结局
曲靖站在牌坊下面,看着那条街。
街两旁的铺子都开了门,布庄门口挂着新进的绸缎,红的绿的,在风里轻轻飘。
粮行门口排着队,买米的人多,但不挤,不急,慢悠悠地往前挪。
杂货铺的老板娘站在门槛上跟隔壁的媳妇说话,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孩子们在街上追跑打闹,举着纸风车,风车转得快,看不清颜色。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江秀秀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到他旁边,把碗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是白水,温度刚好。
她站在他身边。
街上有的人不认识他们。
新来的商贩在街角支了个摊子卖糖葫芦,扯着嗓子吆喝。
几个女人从布庄出来,手里抱着布匹,边走边比划。
一个老汉赶着牛车从街那头过来,车上装着半车木炭,牛走得慢,他也不急。
他们身后,学堂里书声琅琅。
一群孩子从街那头跑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傅念,辫子散了半边,手里举着一个纸糊的灯笼,虽然白天不该点灯,但她就这么举着跑过去,笑声像一串铃铛,叮叮当当。
江秀秀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傅念刚出生的时候,又瘦又小,哭声像小猫叫。
现在她十岁了,跑起来像一阵风,她叫了一声念儿,傅念没听见,跑远了。
曲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开张的铺子,那些在街边晒太阳的老人,那些追跑打闹的孩子。
他的眼眶有点热,不是难过,是说不清的。
他想起朱雀基地,黄沙漫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那时候他站在基地门口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黄沙。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黄沙,废墟,死人,饿殍。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青石板路,红砖绿瓦,鸡犬相闻。
江秀秀也想起了朱雀。
那时候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面,面是黑的,掺了麸皮,蒸出来的馒头也是黑的,硬得能砸死人。
但那是粮食,粮食就是命。
为了一把米,人跟人抢,头破血流。
为一勺粥,人跟人争,打得不可开交。
现在厨房里堆着白面、大米、腊肉、鸡蛋,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算计,不用省。
曲靖的手从拐杖上抬起来,指着街口那块牌坊。
牌坊上的字是她看着挂上去的,新安集。
新安,新的安身之处。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这个新的安身之处,从无到有,从荒芜到繁华,从活不下去到活得滋润。
她想起那些人,那些没来得及过来的人,那些死在末世里的人,那些倒在路边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她把眼眶里的潮气压下去,没让它落下来。
曲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干枯,粗糙,指节变形,但很暖。
他这辈子没说过什么软话,年轻的时候不说,老了更不说。
江秀秀让他握着,没抽回来。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两个老人站在牌坊下面手牵着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们站了很久。曲靖拐杖往前一点,走。
江秀秀没问他去哪,扶着他慢慢往前走。
经过布庄,江秀秀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老板娘眼尖,赶紧迎出来,说江阿姨进来看,新到的绸缎,颜色可好了。
江秀秀说今天不买了,随便看看。
老板娘也不强留,笑着送她们出来。
经过杂货铺,老板娘跟江秀秀打招呼,说江阿姨吃了吗,江秀秀说吃了。
老板娘说萧容买了好几斤冰糖,是不是要做桂花糕,江秀秀说不是,萧容那丫头自己爱吃。
老板娘笑了。
走到学堂门口,曲靖停下来。里面在念书,念的是《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稚嫩的童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曲靖听了一会儿,问江秀秀知不知道这是谁在教,江秀秀说曲宁。
他点了点头。
曲宁教得好,她教出来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末世,不知道什么叫饥荒,不知道什么叫人吃人。
他们生下来就在新安集,长大也在新安集。
他们以为世界本来就这个样子,有吃有穿,有书念有学上,有父母疼爱。
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有人拿命换来的。
江秀秀看着那些趴在窗口往外看的孩子们,油然而生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们慢慢往回走。
街上的人少了,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屋檐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截一截的。
江秀秀扶着曲靖走得不快,拐杖笃笃笃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很稳。
走到家门口,萧容迎出来,说饭好了。
曲靖说不急,在门口站一会儿,萧容站在旁边陪着,不说话。
曲靖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他转过身,对江秀秀说,进去吧。
江秀秀扶着他,跨过门槛。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
从末世到新安集,走了一辈子,终于走到了。
(全书完)
感谢每一位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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