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珍视
曲宁第一次感觉到被人珍视,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那天她从江边回来,手里拿着几颗傅言帮她捡的石头,圆溜溜的,被江水冲刷得很光滑。
傅晚跑在前面,叽叽喳喳跟傅璋说今天去了哪儿、看了什么。
傅言走在她旁边,忽然停下来,弯腰从她头发上拈下一片树叶。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沾了叶子。”他把树叶递给她看,笑了笑,随手扔了。
曲宁愣了一下。
那片叶子什么时候掉在头上的,她完全不知道。
但傅言看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
傅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回来。
傅晚扑到他腿上,说个不停,傅言笑着跟曲宁说什么,她低着头听,嘴角微微翘着。
傅璋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曲宁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想起那片树叶,想起傅言把它拿下来的时候,手指差点碰到她的头发,又缩回去了。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心跳有点快。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被人记住头发上有片树叶,也算珍视吗?
她不知道,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第二天早上,曲宁去厨房帮忙。
刘老头已经把面和上了,她就在旁边切菜。
切着切着,傅言探头进来。“曲姑娘,今天去赶集不?”
曲宁摇摇头。“不去。”
傅言哦了一声,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
“集市上有卖糖人的,捏得可像了。”曲宁还是摇头。
傅言又哦了一声,又走了。
刘老头在旁边看着,笑了。
“曲姑娘,你就去看看吧。这孩子,想让你去。”
曲宁愣了一下,放下刀,擦了擦手,出去了。
傅言还在门口站着,看见她出来,眼睛一亮。
“走走走,我请你看糖人。”
集市上人很多,吵吵嚷嚷的。
傅言走在她旁边,替她挡着挤过来的人。
不是那种刻意的挡,是自然而然地站在她旁边,有人过来他就侧一下身。
曲宁注意到了,心里那点东西,又动了一下。
糖人摊子前围了一圈小孩。
傅言挤进去,买了一个,举着出来,是个小兔子,白白胖胖的,耳朵竖着。
他递给她。“给你。”曲宁接过来,看了看。
“为什么是小兔子?”
傅言挠挠头,“你……安静。”
他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别过头去。
曲宁看着手里那只小兔子,忽然笑了。不是淡淡的、很快就收回去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她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糖是琥珀色的,透明发亮。
傅言在旁边看着她,心里那团浪花,翻了个跟头。
回去的路上,曲宁一直拿着那个糖人,没舍得吃。
傅言说:“化了就不好吃了。”
她摇摇头。“再看看。”
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小地咬了一口。
甜的,甜到心里去了。
傅晚在门口等他们,看见糖人,嘴一瘪。
“二叔偏心!只给姐姐买!”傅言赶紧说:“下次给你买。”
傅晚不理他,拉着曲宁的手。
“姐姐,甜不甜?”曲宁点点头。“甜。”傅晚咽了咽口水。
曲宁把糖人递给她,“尝尝。”傅晚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甜!”曲宁笑了。
那天晚上,曲宁把那根小棍子洗干净,收在抽屉里。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扔。
又过了几天,变天了。
风呼呼地吹,江面上浪头一个接一个。
曲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有点想黄岩了,想爸妈,想那个小院子,想菜地里的菜。
但不是那种揪着心的想,是淡淡的,像江面上的雾,飘着飘着就散了。
傅言来敲门,手里拿着一件厚衣裳。
“天冷了,这个给你。”曲宁接过来,摸了摸,是皮毛的,软软的,很暖和。
“哪来的?”傅言说:“上次从东岭带回来的。搁着也是搁着。”
他顿了顿,“你穿着,别冻着。”说完就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怕她拒绝。
曲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衣裳很暖,还没穿上,就暖了。
她穿上那件衣裳,去了厨房。
刘老头看见了,啧啧两声。
“这皮子好,暖和。”曲宁点点头。“嗯。”
刘老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笑了。“傅言这小子,有心了。”
曲宁低下头,脸上有点热。
傅璋在码头忙了一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过厨房,看见曲宁穿着那件衣裳在切菜,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手腕。
她低着头,很认真,嘴角带着一点笑,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傅言来找他,兄弟俩坐在屋里,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傅言先开口。
“哥,我想跟你说件事。”
傅璋看着他。
傅言低着头。“我喜欢曲姑娘。”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傅璋说:“她知道吗?”
傅言摇摇头。“不知道。我不敢说。”
傅璋沉默了很久。
“那就别说。让她自己慢慢知道。”
傅言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哥,你不生气?”
傅璋看着他。“我生什么气?”
傅言挠挠头。“没什么。就是……”
傅璋摆摆手。“去吧。”
傅言走了,傅璋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江水哗哗的,拍着岸,他坐了很久,然后吹熄了灯。
曲宁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金江的冬天来了,但她不冷。
那件衣裳很暖,穿在身上,像被人抱着。
她摸了摸毛茸茸的领子,低下头,笑了。
傅晚跑进来,扑到她腿上。“姐姐,你笑什么?”
曲宁摇摇头。“没什么。”
傅晚不信。“你骗人。你最近老笑。”
曲宁愣了一下。她最近老笑吗?
她不知道,但好像是真的。
她想起傅言那些笨拙的把戏,想起他挡在她前面的样子,想起他送她的糖人、石头、还有这件衣裳。
有人记得她头发上有片树叶,有人怕她冷,有人想让她高兴。
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那个家,安安静静过一辈子。
可金江不一样。
这里有个人,会笨手笨脚地逗她笑,会小心翼翼地对她的好。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毛茸茸的领子里。衣裳很暖,她的心也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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