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混沌钟响
咚………
这一声钟响，来得毫无征兆。
从九天之上、九幽之下、从每一寸虚空、每一粒尘埃中同时响起。那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从时间的尽头逆流而上，落入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钟声响起的刹那，三界皆静。
那些正在厮杀搏斗的妖魔，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兵器；那些正在闭关苦修的仙神，猛然睁开了紧闭的眼睛；那些正在轮回中挣扎的魂魄，齐齐抬头望向那看不见的虚空。就连那六道轮回的运转，都在这一瞬间微微凝滞了一息。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一声钟响的余韵，在每一寸空间中回荡，久久不散。
玉峰山，梅园深处。
李衍拈着一枚白子，正要在棋盘上落下。云中子坐在他对面，手中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棋路之上，神色闲适。
钟声响起的那一瞬，那枚白子停在了半空中。
李衍的手纹丝不动，只是那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三寸之处，仿佛凝固在了时间里。他抬起眼，望向远处的虚空，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中，难得地闪过一丝波澜。
云中子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出，落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浑然不觉，只是侧耳倾听，那钟声的余韵还在他耳中回荡，震得他神魂都微微发麻。
“这是……”
他喃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混沌钟。”
李衍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入云中子耳中。
云中子霍然转头，盯着李衍，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惊与骇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棉花，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你确定？”
李衍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收回那枚白子，放在掌心，低头看着。那棋子温润如玉，此刻却仿佛重了千斤。
“开天辟地以来，能发出这般钟声的，只有一件东西。”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梅园，穿透玉峰山的禁制，穿透层层云霄，望向那虚无缥缈的来处，“东皇太一的混沌钟。”
云中子的脸色变了。
他是经历过巫妖大劫的仙。那时他远远看过，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他亲眼看见周天星斗大阵与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对撞的威势，亲眼看见帝俊、东皇太一与十二祖巫同归于尽的惨烈，也亲眼看见那口混沌钟在大劫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以为它随着东皇太一的陨落而毁灭了，或者沉入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永世不见天日。
可如今，它响了。
“东皇太一……”云中子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难道他还活着？”
李衍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混沌钟是他的伴生至宝，与他性命交修。若他还活着，混沌钟现世便说得通。若他已陨落……那这钟声，又是谁敲响的？”
云中子没有回答。
两人相对无言。
梅园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梅树的簌簌声响，几片梅花瓣飘落，落在棋盘上，落在两人肩头。
许久，李衍将那枚白子轻轻放回棋篓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那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西游之路，变数越来越多了。”
他轻声说。
……
北海深处，不见天日。
这里是三界最寒冷的地方，终年罡风呼啸，海水冰冷刺骨，连阳光都照不进来。海底深处，有一座宫殿，那是上古妖庭覆灭之后，妖师鲲鹏的藏身之所。
钟声响起的那一瞬，一双阴冷的眼睛猛然睁开。
那眼睛幽绿如鬼火，在黑暗中熠熠发光，透着刻骨的寒意与警惕。鲲鹏盘坐于宫殿深处，周身妖气翻涌，无数年来他都是这般模样，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可此刻，那雕像活了。
“东皇？”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深渊中传来。那双阴冷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光芒——有忌惮，有警惕，有刻骨的仇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曾是妖师，可在巫妖大劫最后关头，他做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若东皇太一真的还活着……
他闭上眼，那阴冷的光芒被眼皮遮住。北海深处，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意，比之前更浓了几分。
……
西方，一座简陋的禅院内。
禅院中住着一个僧人，自称乌巢禅师，平日里极少与人来往，只在这山中参禅打坐，与世无争。
钟声响起的那一刻，他猛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慈悲，没有平静，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复杂。他站起身，走到禅院门口，望向东方，望向那钟声传来的方向。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叔父……”
他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颤音。
“是你吗？”
他是陆压。
是帝俊之子，是东皇太一的亲侄，是当年妖庭覆灭后唯一逃出来的血脉。他隐姓埋名，辗转三界，从一个身份换到另一个身份，从一片天地躲到另一片天地，只为活下去。
可他从未忘记过那声钟响。
那是他幼年时，叔父抱着他，轻轻敲响混沌钟给他听的声音。那钟声温和而悠远，让他安然入睡，梦中全是祥云与金光。
如今，那钟声再次响起。
却不知是唤醒，还是警钟。
陆压望着东方，望着那片遥不可及的虚空，久久没有动。
山风吹过，禅院外的树木沙沙作响。一片落叶飘下，落在他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
三界各处，无数道目光同时望向那钟声传来的方向。
三十三天外，混沌深处，那几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睁开眼睛的存在，此刻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西天大雷音寺，如来垂下的眼眸微微抬起，望向殿外那片无垠的虚空，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天庭，凌霄宝殿中，玉帝端坐帝座，十二旒珠纹丝不动。只是那握着御案扶手的手指，微微紧了一紧。
地府深处，平心娘娘的道场中，那双温润如大地的眸子缓缓睁开，望向血海的方向，又望向那钟声传来的方向，眉头微蹙。
还有更多人。
镇元子、西王母、乃至那些隐于三界各处、不知是死是活的上古存在，此刻都感应到了那声钟响。
混沌钟现世。
东皇太一，难道真的还活着？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那一声钟响的余韵，还在三界中回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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