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孙悟空怒回花果山

水帘洞内，孙悟空高踞石座，听着小猴那带着颤音却兴奋无比的禀报，一双金睛先是茫然，旋即如同投入火炭的熔金，骤然炽亮，迸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上天庭！做官！玉皇大帝亲遣使者来请！

这几个字眼，如同最烈的美酒，瞬间冲垮了他本就因连日顺遂、结义称圣而愈发膨胀的心防。什么李衍先生教诲的“谋定后动”，什么菩提祖师叮嘱的“韬光养晦”，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脑海中只剩下一幅画面：自己高居天阙，受万仙朝拜，与天平齐，那才是真正配得上“齐天大圣”名号的威风！

“哈哈哈哈哈！”  孙悟空猛地站起，放声大笑，声震洞府，“好！好一个玉帝老儿！总算知道俺老孙的厉害了！孩儿们！随俺出迎天使！”

他大手一挥，径直大步流星走出水帘洞。身后，万千猴群如同金色潮水般涌出，欢呼雀跃，簇拥着他们的大王。

洞外，太白金星已在那几只引路老猴的陪同下，缓步来到瀑布前的空地。

他依旧那副仙风道骨、和蔼可亲的模样，见到孙悟空龙行虎步而来，眼中金光灿然，气宇轩昂，心中不由暗赞一声：“好个灵明石猴！果然气象不凡！”  面上却愈发堆起笑容，持拂尘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威震三界、义薄云天的齐天大圣孙悟空？老朽太白金星，这厢有礼了。”

孙悟空见这老神仙气度从容，言语客气，心中更是受用，也抱拳还礼，声音洪亮：“正是俺老孙！金星远来辛苦！不知玉帝陛下，有何旨意？”  他虽然急切，倒还记得些李衍教过的客套，只是语气里的得意与迫不及待，几乎掩藏不住。

太白金星捻须微笑，将之前在猴群前说过的话，又更加详尽、更加褒扬地说了一遍。什么“陛下闻大圣英名，夙夜赞叹”，什么“不忍明珠蒙尘，英才遗野”，什么“特降殊恩，欲邀大圣共襄天廷盛举”，言辞恳切，推崇备至，将“招安”说得如同请诸葛亮出山般隆重。

孙悟空听得心花怒放，只觉得句句说在心坎上。尤其是那句“共襄天廷盛举”，仿佛自己一上天，便能与玉帝平起平坐，共商三界大事一般。

“陛下美意，俺老孙岂能辜负？”  孙悟空胸膛一挺，金眸扫过身后万千翘首以盼的猴群，豪气干云道，“既如此，俺便随金星上天走一遭！也好叫三界知晓，俺这‘齐天大圣’，乃是堂堂正正受封于天庭！”

“大圣爽快！”  太白金星抚掌赞道，“如此，便请大圣随老朽启程？陛下与天庭众仙，可都在凌霄殿等候大圣风采呢！”

“好！孩儿们！”  孙悟空转身，对猴群朗声道，“尔等好生看守花果山！待俺老孙上天受了仙箓，得了官爵，再回来与尔等同享逍遥！”

交代完毕，孙悟空再无留恋，对太白金星道：“金星，请前头带路！”

太白金星含笑点头，驾起一朵祥云。孙悟空也不客气，心念一动，脚下自生云气，却是他新近练熟的筋斗云，金光隐隐，速度比那祥云快了何止十倍，只是此刻按捺着，与太白金星并肩而行。

两位离了花果山，径往南天门而去。一路上，太白金星少不得又说了许多天庭如何雄伟、仙家如何逍遥、玉帝如何仁德的话，将孙悟空心中那点本就炽热的火焰，撩拨得越发高涨，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自己即将成为三界之中，最耀眼的存在。

不多时，南天门在望。但见那门户巍峨，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有天兵天将把守，气象森严。

守门的天兵见是太白金星引着一只眼放金光、气宇不凡的猴子前来，早得了吩咐，并不阻拦，反而躬身行礼。

孙悟空见此阵仗，心中更是得意，昂首挺胸，随太白金星穿过南天门。入门之后，眼界豁然开朗。但见那：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雾蒙蒙遮斗口。三十三座天宫，七十二重宝殿，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仙鹤唳时，声振九皋霄汉远；瑞鸾翔处，毛辉五色彩云光。白鹿玄猿时隐现，青狮白象任行藏……

当真是一片神仙府邸，气象万千！孙悟空只觉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心中暗赞：“好个天庭！果然气派！比俺那花果山，又强了百倍！”

太白金星引着他，一路穿宫过殿，来到那最巍峨庄严的凌霄宝殿之外。殿前早有仙官等候，高声传唱：“下界花果山齐天大圣孙悟空到——！”

殿门缓缓开启，露出内里恢弘景象。仙官神将，分列两侧，霞光瑞霭，宝气氤氲。九龙帝座高悬，玉帝身影笼罩在紫气与旒珠之后，看不真切，却有一股浩瀚天威弥漫殿中。

孙悟空虽胆大，乍见此等阵仗，也不由得心神一凛，收敛了几分狂态，学着太白金星之前教过的礼仪，上前几步，朝着帝座方向拱手躬身：“下界花果山孙悟空，拜见玉皇大天尊！”

声音洪亮，回荡殿中。

帝座之上，传来玉帝平淡而威严的声音：“孙悟空，下界修士，闻你有些神通，亦有向善之心。今特宣你上天，授以仙职，望你勤勉任事，不负天恩。”

“谢陛下！”  孙悟空心中一喜，暗道这玉帝果然识货！

旁边早有仙官捧出玉帝敕旨，展开宣读，声音朗朗：“……咨尔孙悟空，本为下界灵猴，慕道修行，勇毅可嘉。今特封为‘弼马温’，隶属御马监。望尔恪尽职守，悉心照料，以彰天恩。钦此！”

弼马温？

孙悟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并非那全然懵懂、不通文字的野猴。在人间李衍先生处数年启蒙，他虽未能博览群书，却也识得了常用字，明白了许多道理。

弼马温……弼马温……辅助驯马的小官？养马的？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夹杂着被愚弄、被羞辱的滔天怒火，猛地从脚底直冲顶门！他感觉自己像个被随意打发的乞儿！什么“共襄盛举”？什么“位列仙班”？原来就是叫他来天上养马？！

他猛地抬头，金睛之中再无半分欣喜与恭敬，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怒火与屈辱！他死死盯着那宣读圣旨的仙官，又猛地转向帝座方向，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因极致的愤怒而一时失声。

殿中一片寂静。众仙神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淡漠，有讥诮，有怜悯，也有几许玩味。太白金星站在一旁，面色如常，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玉帝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平淡：“孙悟空，还不谢恩领职？”

这声音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孙悟空仅存的理智。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甩手，仿佛要将那无形的“弼马温”官印狠狠摔在地上！

“谢——恩？！”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养马的官？这就是玉帝老儿给俺齐天大圣的‘仙职’？！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嘲讽，震得殿梁簌簌作响！笑声戛然而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步伐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熊熊怒火之上！

“孙悟空！尔敢！”  有仙将呵斥。

孙悟空恍若未闻，径直走出凌霄殿。殿外阳光刺目，却照不暖他心中的冰寒与暴怒。

太白金星追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惋惜”：“大圣！大圣何故如此？这弼马温虽非显职，却是天庭正经仙官，俸禄不少，亦可长生……”

“长生？俸禄？”  孙悟空猛地转身，金睛如电，死死盯住太白金星，“老头！休要再欺俺！弼马温是个什么东西，你真当俺老孙不识字、不懂事么？！让俺齐天大圣去养马？嘿嘿，好得很！这官，俺不做了！你们天庭，自己留着玩吧！”

说罢，他再不停留，心念急催，脚下筋斗云骤然显现，金光爆闪！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孙悟空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长天的金色流光，以比来时快了十倍、百倍的速度，撞碎层层流云，头也不回地直冲下界！方向——花果山！

只留下一道迅速消散的金色尾迹，以及凌霄殿前，太白金星那若有所思、又似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果然……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折辱。”  太白金星捋了捋长须，低声自语。

他转身，缓步走回凌霄殿，准备向玉帝“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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