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残次品
青律此刻依旧以根脉的形态潜行。
半身融合之后，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存在方式。
岩层深处的根脉在缓慢蠕动，根须末梢不断向地表探出，感知着西境方向传来的那股气息。
剧毒的波动清晰地传遍了青州，浩瀚又深邃，如同千条江河同时倒灌入海，又如同万钧雷霆在地底深处沉闷地滚动。
青律恨得咬牙切齿。
这么浓郁的毒息，只有一种可能。
这或许是一条虺（huī）龙。
虺，毒蛇也。
虺龙是毒蛇化龙之后的形态，在龙属中极为罕见。
蛇类化龙本就艰难，毒蛇更是如此，十之八九的毒蛇在化龙过程中会被自身的剧毒反噬，经脉俱碎，魂飞魄散。
能成功跃过龙门的毒蛇，万中无一。
但一旦化龙成功，虺龙的实力往往远超同阶的螭龙、蛟龙。
原因只有两个字，剧毒。
虺龙体内的龙珠蕴含天下至毒，那份毒性在化龙的过程中被反复淬炼，最终融入龙珠之中，成为虺龙最核心的天赋神通。
龙珠越是淬炼，毒性越强，虺龙的实力就越恐怖。
寻常修士只要沾上一点龙珠散溢的毒气，就会经脉腐蚀、神魂溃烂、肉身崩解。
连同阶的强者，面对虺龙的剧毒也要退避三舍。
所以青律才恨。
如果那条龙是其他任何龙属，青律都有办法应对。
螭龙的龙珠属水，蛟龙的龙珠属风，草龙的龙珠属木，他修行真龙之法数万年，对每一种龙属的龙珠都有过深入研究。
唯独虺龙的龙珠，让他十分头疼。
那东西的毒性太烈，连他修行的吞噬之法都消化不了，强行吸收的结果只有一个，毒入魂体，魂飞魄散。
青律的根脉猛然收缩，把周围岩层中的暗红色雾气绞得粉碎。
他本体的残躯在根脉深处剧烈颤抖。
但现在他太需要一条真龙了。
他的本体在万年前被毁，半具躯壳溃散，只剩上半身勉强维持着意识。
他不得不借助葬天之能，将自身融入蚕天根，借助葬天造物的特性来维持存在。
蚕天根的根系能够汲取天地间一切能量，他本是打算借蚕天根来修复本体。
但这个过程极其漫长，万年过去，他也只恢复了不到三成。
他需要一条真龙，一条真龙的全部精血，骨骼，龙珠，龙魂。
只有用真龙的本源来反哺自身，他才能完成修复，才能重新凝聚出一具完整的身躯，甚至能让他的修行之法更上一层楼。
可偏偏来了一条虺龙。
青律的根脉在地底翻滚，把岩层搅得粉碎，暗红色的液体从根须中渗出，在岩石缝隙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当然也怀疑过自己判断有误。
或许那条龙只是携带了某种剧毒属性的宝物，或许那毒息另有来源。
但毒阵的波动太纯正了，那种龙威和毒素的融合浑然天成，如果不是虺龙的本源之力，绝不可能达到这种契合度。
青律的根脉猛然刺入岩层深处，发泄着满腔的愤懑。
他的意识顺着根脉网络扩散，感知着西境那片毒阵覆盖的范围。
太大了。
暗红色的毒素已经覆盖了整个西境，从蜃楼城到裂谷，从北侧山麓到南侧河湾，连地底深处的地下水系都被染上了一层暗红。
毒阵的浓度极高，青律将自己的根须往毒阵方向探了一截，刚触及边缘，根须末梢就开始迅速枯萎。
连蚕天根都无法吸收的毒素……
真是该死！
剧毒沿着根须向主干蔓延，青律不得不壮士断腕，主动截断了那根根须，才止住毒素的渗透。
他的根脉在岩层中剧烈痉挛，疼得他差点从根脉深处跌出来。
神陨之毒太过霸道。
何况他本身就中了毒。
万年前本体被毁时，他被迫吞下了一枚旧神的骨片，那骨片上残留着天劫的印记和神陨之毒的残余。
虽然大部分毒性已经被蚕天根吸收了，但还有一小部分残留在他的魂体深处，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根基。
这也是他这么急着找真龙的原因。
蚕天根只能勉强帮助他压制很少一部分的毒素。
想要完全祛除体内的神陨之毒，他需要用真龙的本源。
可现在来了一条虺龙。
虺龙的龙珠毒性也同样霸道无比，他要是真去吸收那条龙的龙珠，就是饮鸩止渴，毒上加毒，死得更快。
青律的根脉在岩层中蜷缩成一团，暗红色的光芒明明灭灭。
他的意识在愤怒和绝望之间反复冲撞。
那些愚蠢的外州生灵。
他为了布局青州，花了多少心血。
百花林的走兽，被他一个一个引诱、控制、炼化，好不容易把整座百花林纳入掌心。
青丘之狐，他也引诱了不少，那些意志薄弱的狐狸，被他在梦中植入金纹，以为自己是天女使者的信徒。
大半个青州的生灵，他一个个筛选过来，本以为总有几只能堪一用。
结果呢？
寥寥数只半魂。
而半魂，就是魂魄被他斩断一半、剩下一半还能维持意识、承受炼化的存在。
其他的全是残次品。
意志薄弱的，一碰就碎，魂魄像纸糊的一样，稍微用力就散了。
意志顽固的，又太犟，宁死不从，炼化到一半就自爆魂体，连半魂都留不下来。
真正能被炼成棋子的，万中无一。
青律想起自己在百花林的这些日子。
他伪装成天女使者，用青玉令招摇撞骗，用秘法控制走兽，看着那些瑞兽一个个跪倒在他脚下，心甘情愿地把魂魄交出来。
那时候他还觉得青州的生灵不过如此，意志薄弱，贪生怕死，给一点好处就摇尾巴。
现在他恨不得把那些话全都吞回去。
外州的生灵，意志未免也都太过薄弱了一些。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青律的根脉在岩层中缓缓舒展，意识重新恢复冷静。
他已经到了这个局面。
蚕天种已经被他种在青丘地底，但西境的主脉巨树被铲除之后，他失去了对那部分蚕天根的掌控。
他能感应到青丘地下还留着一颗蚕天种，但种子的活性在迅速下降，养分供给被那个日光阵切断了。
而且那个地下沉睡的葬天造物也出了状况，气息越来越微弱，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压制它。
青律的根脉收拢在百花林遗址下方，半身融合之后，他对根脉的感知大不如前。
现在他能用的棋子，只剩下九尾了。
那只通体暗金色的九尾狐，是他花了很大代价才炼化成功的。
九尾天狐的魂魄极其特殊，他斩了七次才斩断一半，剩下的一半用来维持九尾的意识，另一半已经在他手里了。
那九尾是他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战力。
但只有九尾一只，未必能对付那条虺龙。
青律在岩层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意识缓缓沉入根脉深处，去感知那枚被他一直压在根脉核心的暗金碎片。
碎片里是一道半魂，一头夔牛的半魂。
雷鸣是他目前最成功的炼化作品。
九阶修为，雷霆之体，半魂已经被他完全掌控。
他本打算把雷鸣作为对付那条真龙的杀手锏。
可西境裂谷那边的毒阵爆发时，雷鸣的气息忽然断了。
青律的意识在碎片中反复搜索，只找到了一丝微弱的残余。
雷鸣的身体消亡了。
剩下的半魂浑浑噩噩，已经不足以再炼化出一具新的暗金之兽。
他大半身体才炼化成功的九阶夔牛，也这么没用。
青律不禁开始咬牙切齿。
那条虺龙已经用毒阵覆盖了整个西境，他的根须往那边探一点就会被剧毒侵蚀。
就算他亲自出手，也未必能讨到好果子吃。
更何况他没有完整的身躯，只能够借助蚕天根化形，能动用的力量连全盛时期的五成都不到。
青律的根脉在岩层中缓缓平静下来，暗红色的光芒忽明忽灭，他的意识沉入根脉的最深处。
那里还有最后一枚小小的种子。
其他的蚕天种，有的埋在青丘地底，有的埋在丹霞岭之下。
但青丘现在有日光阵保护，他的根须探不进去，丹霞岭似乎也有其他异动。
火属性的瑞兽，其天赋神通太过克制蚕天根的生长发育，那里种子快撑不住了。
而青丘的种子，养分被切断之后，种子内部的活性在迅速流失。
他需要一个新的方案。
青律在百花林下方缓缓蠕动，意识从蚕天种上移开，往百花林的西麓探去。
西麓的深处，还有一群幼兽。
那是他刻意留下来的。
幼兽的魂魄太弱了，炼化起来成功率极低，他原本打算等这批幼兽成熟之后再慢慢处理。
挑一挑是否还有可用之才。
但现在，他等不了了。
青律开始向西麓移动，暗红色的根须在岩层中缓缓伸展。
他的意识在根脉深处翻涌。
来了一条虺龙，雷鸣战死，九尾不能独当一面。
他需要帮手，需要更多的棋子。
哪怕是残次品。
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
……
百花林西麓，一片焦黑的坡地。
这里曾经是百花林中最繁茂的一片林地，千百种灵花异草在这里争奇斗艳，蜂蝶成群，灵禽筑巢，是百花林最热闹的地方。
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焦土和枯死的根茬，偶尔有几根半埋在土里的骨头，分不清是走兽还是灵禽的遗骸。
坡地深处有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被崩塌的岩石半掩着，只留出一道不到两尺宽的缝隙。
洞里很黑，很潮，空气里弥漫着土腥气和腐烂的味道。
洞的最深处，石壁上嵌着一块暗金色的碎片，碎片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符文光芒。
碎片前方，趴着一只夔牛的残躯。
一头快要成年，体型却格外瘦削的夔牛，通体灰黑色，皮毛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疤痕。
有些是灼伤，有些是切割伤，有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他只有一条后腿。
右后腿从根部断裂，伤口早已愈合，只剩下一个圆钝的肉茬，左后腿也畸形地向外翻折，膝关节反转，根本站不起来。
两条前腿倒是健全。
他就这么趴在石洞最深处的地面上，两条前腿蜷在身下，尾巴无力地垂着，一动不动。
夔牛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眼睛是暗紫色的，瞳仁比普通夔牛要小。
他看着石壁上的暗金碎片，看着碎片里那些灰白色的光点。
那里面有他的半魂。
被青律斩断魂魄之后，残存的一半还留在本体，另一半被抽取出来，封入碎片之中。
碎片里现在有约七十个半魂。
鹿蜀、讙、天狗、狰、彘、举父，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兽。
大家挤在一起，缩成一团。
他们都在发抖。
半魂没有实体，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
夔牛大概知道，那位自称天女使者的青衣人要炼化他们。
炼化的过程极其痛苦，魂魄被暗金之力反复压缩重塑，就像把一个人活活塞进一个比身体小十倍的容器里。
大多数幼兽的半魂，已经被炼化过一轮了，意识混沌。
只剩他的半魂还保持着完整的轮廓，但也在剧烈颤抖。
石洞外面传来沉闷的轰鸣声，暗红色的根须从坡地边缘探出来，在焦土上缓缓蠕动。
它们爬过枯死的根茬，在石洞中央停住了，根须末梢缓缓抬起，在半空中凝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青律的人形躯壳还是那副青衣黑发，面容清秀的模样。
但他的下半身是一条暗红色的根脉，从石洞地面一直延伸到外面的坡地。
他低头看着石洞里的夔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还在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夔牛的残躯上，在那条断裂的右后腿和畸形的左后腿上停留了片刻。
“不过可惜。”
“全是残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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