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误入陈情7
被林微点醒之后，温若寒才惊觉，自己带着温氏正在朝着灭亡一路狂奔。
又因阴铁之事被林微解决，不再受怨气影响的他也彻底清醒。
可当他真正沉下心梳理温氏事务，只觉得天塌了。温氏族中上下，全是仗着他的威势横行的废物，无能却狂傲，嚣张又愚蠢。整个温氏外强中干，如同豆腐渣工程，只需一根稻草，便会彻底崩塌。
再看他那两个不堪的儿子，温旭、温晁。那一刻，他甚至荒唐地希望，林微说的是真的！这两个都不是他亲生的。
可更让他心梗的是，这两个歪瓜裂枣，确确实实，就是他温若寒的亲儿子。半生努力，到头来方向错了，根基烂了，连子嗣都不成器。
温若寒心中破防到极致，在心底一遍遍问自己：那我那些努力，到底算什么？那我这一辈子，拼的是什么？我那些心血、那些杀戮、那些宏图霸业……到头来，又算什么？
温若寒本就具备枭雄的心智与眼界，一旦摆脱外力干扰，恢复清明，便以最严苛、最清醒的目光，看清了温氏外强中干、根基腐朽的真相。
也正因他恢复了清醒与理智，才会在看清族内乱象与子嗣不堪之后，生出这般巨大的失落与自我怀疑。
所以当初他没有接见蓝曦臣、蓝湛、魏婴三人，正是因为有些自闭，毕竟发现自家基业已是摇摇欲坠后，就不可能还有心思去接见蓝家之人。
温若寒眼神一厉，腹诽道:温家可以烂，但我温若寒不能烂！拖后腿的，统统清掉。
温家大变局！
温若寒不动则已，一动便拿律法、家规、旧账层层压下，桩桩件件有据可查，条条道道名正言顺。
不过短短时日，不夜天城内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温氏正经历一场自上而下的雷霆大改，温家内日日有人被处置，夜夜都有血光隐现，整个不夜天都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温若寒此番出手雷厉风行，却并非滥杀，每一次清算皆有据可查，每一条罪名都铁证如山，看似有理有据，反倒令温氏上下更为惶恐。
昔日的温若寒尚且留有余地，不主动招惹便不会轻易发难，而今他铁腕肃家，刮骨疗毒，昔日不夜天那般杀伐之气尽数压回宗族内部，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整座温氏人心惶惶，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只觉那位端坐于权力之巅的枭雄，比往日更令人胆寒。
林微望着不夜天城内那片肃杀到近乎窒息的景象，心里赞叹道：枭雄便是枭雄，从不内耗，错的都是别人。要整顿便雷霆出手，要清肃便斩草除根，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连狠都狠得有理有据，叫人连怨都无处诉。这般心性手段，我还得学。
魏无羡望着不夜天，终是不解地开口问道：“温家这是……到底怎么了？不过一段时日而已，竟像是换了一片天地。”
林微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座阴森王城之上，淡淡道：“温家这是在刮骨重生。”
“重生？”魏无羡更觉费解，眉头紧锁，“可那般局面，明明就是温宗主自己一手造成的，若非他……”
林微轻笑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起伏：“是他造成的，又如何？”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温家只是他执掌权力、称霸天下的工具，他只在意这件工具够不够锋利、够不够听话。如今工具锈了、烂了、不好用了，他自然要亲手敲碎了重铸。”
一旁沉默许久的蓝忘机终于开口，声线清冷带着几分不解：“可那是他的宗族，他高居宗主之位。”
“蓝湛，”林微转头看他，眼神沉静得不像同龄人，“我再同你们说一遍，温家于温若寒，从不是蓝氏于你们。你们重宗族、守传承，那是你们的道。可在温若寒眼里，温家只是一个象征、一个名号、一件供他纵横天下的器物。”
她重新望向不夜天，声音轻却掷地有声：“枭雄从不会为情分、亲族、旧念内耗。他不是在守温家，他自始至终，守的只是他自己的道。想做，便做到极致；要改，便不留余地。换了旁人或还不至于此，可他，是温若寒。”
话音落下，身旁却久久无声。
魏无羡僵在原地，脸上那点惯有的散漫笑意早已消失，只剩下彻彻底底的错愕。蓝忘机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里，也第一次翻起了明显的惊澜。他们震惊的，从不是温若寒的狠绝，也不是温家的剧变，而是眼前这个冷静剖析一切的人。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云深不知处里，整日挖坑捉弄他们、看似没心没肺的小师妹林微？
此刻的林微，冷静、通透、锐利，一眼便能洞穿温若寒心底最阴暗的算计，言语之间带着阅尽世事的漠然与清醒。她安静站在那里，静静望着不夜天城内的腥风血雨，仿佛早已见惯了这般倾轧、权力洗牌。
魏无羡与蓝忘机这才猛地惊觉，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身边这个看似随意的林微。
气氛正沉凝间，林微忽然收回目光，看向两人，刚才那一身冷静通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她语气轻快，笑得坦荡又狡黠：“两位师兄，忘了说跟你们说，我已经给师父去了一信。”
魏婴心头一跳，问道：“你写了什么？”
蓝湛亦抬盯着她看。
林微轻描淡写，语气无辜至极：“也没什么，我和师父说，我的两个好师兄都不肯回去，非要带着我在外游历。我做为小师妹，要友爱师兄，就盛情难却的答应了。那封信，今日已经在路上咯。”
话音一落，方才所有的震撼与高深，瞬间碎得一干二净。魏婴和蓝湛对视一眼，心里只剩同一个念头：……刚才那个冷静得吓人的林微，绝对是错觉。这才是他们熟悉的、一肚子坏水、坑人从不手软的小师妹。
林微腹诽：好不容易才出来玩，谁要乖乖回云深不知处？如今正好带上两位师兄，现成两个背锅侠，不甩白不甩。
魏无羡无奈的说道：“妹妹，家规我俩抄不完了，你别再这样了。”
林微一脸纯良，睁着眼说瞎话说得无比认真：“啊？是吗？我不知道呀。”
蓝湛看着她这副模样，默默翻了个白眼。
……
不夜天，大殿。
林微对着温若寒微微一礼，说道：“温叔叔，我在不夜天也待了些时日，虽然您温氏的糕点好吃，您温氏的人说话我也爱听，可如今我想陪两位师兄一同出去游历一二，长长见识。”
温若寒抬眼，眸色几不可察地闪了一闪。他心中暗自盘算：这丫头如今留在温氏，已没多大利用价值，且性子又直，若是强行强留，反倒容易闹得难看，不好收场。不如暂且放她离去，日后有的是法子，让她心甘情愿再回岐山。
温若寒说道:“我们在你这般年纪，也爱外出历练。既从云深不知处出来，趁这个机会是该去好好历练一番。”他语气放缓，状似随意地提起：“小林微，你那块阴铁……”
话才刚出口，林微已是一笑，抬手便将那枚阴铁径直祭出，大大方方递到他面前。
“温叔还在研究阴铁啊？”她眉眼弯弯，半点犹豫都没有，“那这块也借你研究研究，我日后再来取。”
温若寒当场一滞。
他圈套还没布完，话还没绕完，林微竟这般干脆利落，主动将阴铁奉上。
沉默片刻，温若寒收下阴铁，看向林薇，只淡淡开口，语气里长辈叮嘱的分量却重了几分：“既如此，外出游历万事小心。我会吩咐下去，温氏各处，你但凡有需求，尽可开口。”
林微眼睛一亮，笑得真心实意：“哇，温叔叔你也太好了吧！”
林微这般亲近，倒叫温若寒都有些不自在了。觉得林微这孩子性子实在赤诚，半点弯弯绕绕都没有，也难怪蓝启仁时时挂心，半点不敢松懈。
一老一少又客套了好一会儿，分寸恰到好处，面上皆是和气。礼毕，林微转身，从容踏出不夜天。
这两块净化过的阴铁，本来就是林微拿来稳住温若寒的，让他暂时不必再紧盯着自己。再者，温若寒再怎么有心，也会被温家一摊子事务牢牢捆在岐山，暂时脱不开身。
她正好借着与魏无羡、蓝忘机外出游历的名义，光明正大离开不夜天，去把剩下那几块阴铁一一收回来。
林微这一世的身份，藏色散人之徒，由蓝启仁亲自教养，如今又得温若寒另眼相待，在仙门百家之中，身份可算是顶尖。
林微自己都觉得好笑，如今这些旁人望尘莫及的顶尖身份，全是她一步步谋算来的。但，既然都握在了手里，她自然要痛痛快快享受一把天之骄女的待遇。
……
潭州，
魏婴挠了挠头，一脸无奈地看向身旁两人，说道：“真是离谱，就听了个莳花女的传说，咱们一路跑到潭州来。不回云深不知处，真的合适吗？”
林微侧头看他，眉眼一弯说道：“来都来了，哥哥。”
魏婴当场就被这声“哥哥”喊得脑子一空，立马点头：“……嗯，你说得对！走，咱们这就去见莳花女！”
一旁的蓝忘机轻轻叹了口气。
林微立刻转向他，脆生生喊了一声：“师兄，我想见莳花女。”
蓝忘机抬眸看她，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却半点拒绝也无：“走。”
潭州莳花苑的莳花女手中有一块阴铁。也正是为此，林微才借着游历的名义，不动声色改了行程，把魏婴和蓝湛引到此处。
魏婴对林微说道：“妹妹，以防万一，我再去打听一圈吧，看看是不是和我们听的那个故事一样。”
林微点头：“好啊。”
蓝湛说道：“我们先走。”
魏婴立刻会意：“好！那你们先去，我打听完就过来找你们汇合。”说完便转身跑开了。
蓝湛落座便径直点菜，报出来的菜式里，有魏无羡爱吃的，也有林微爱吃的，林微都看在眼里。
不多时，魏婴气喘吁吁跑了回来，一落座就兴冲冲道：“妹妹，我打听好了，跟我们听的一模一样！莳花女最爱听人吟诗，吟得好赠花，不好就被丢出来。”
饭菜刚好端上桌。
林微望着满桌熟悉的菜式，眼尾一弯，软声对蓝湛笑道：“师兄最好了，还有我爱吃的菜。”
魏婴往桌上一扫，眼睛也亮了：“哇！也有我喜欢吃的！”
蓝湛唇角极轻地一勾，几乎看不见。
三人边吃边聊，林微觉得她可以接着作妖了，就盯向魏婴，语气甜甜软软：“哥哥，我想知道莳花女长什么样。”
魏婴嘴角一僵，无奈道：“可我刚才打听的时候，没人见过她真面目啊。”
林微轻轻眨了眨眼：“可是……我想知道嘛。”
一旁的蓝忘机给出办法，说道：“念错诗。”
魏婴立刻瞪他：“蓝湛，你不厚道！想看我被扔出来是不是？”
蓝忘机平静道：“多试几次，便能看清她模样。”
魏婴一脸崩溃：“什么？还几次？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林微立刻甜甜喊了一声：“哥哥～”
蓝忘机淡淡补了句：“师妹为重。”
魏婴瞬间败下阵来，认命点头：“好好好，我现在就去，记住了就画给你看。”
林微弯眼一笑：“哥哥真好。”
三人便径直往莳花苑而去，到了地方，魏婴硬着头皮进园吟诗，故意念错了一次又一次。每错一次，便被莳花女毫不客气地扔出来一回，来来回回竟折腾了十几次，看得林微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等魏婴终于看清莳花女的模样，回去便认认真真画了一幅肖像，递到林微面前说道:“喏，妹妹，我给你画好了。”
林微接过画像，眼睛弯成月牙，说道：“谢谢哥哥！”
这事没过多久，便在潭州附近小范围传开了，云深不知处那位无羡君，为了让师妹一睹莳花女真容，甘愿被反复扔出花圃，宠妹之名，一时传为笑谈。
……
月黑风高，正是夜深人静时。
林微穿戴得整整齐齐，轻轻推开房门，刚要迈步，就看见门口一左一右，立着两道身形挺拔的身影，正是魏婴与蓝湛。
林微问道：“魏婴，蓝湛，你们不睡觉，守在我门口做什么？当门神？”
魏婴立刻笑着挑眉：“好啊，有事就喊哥哥、师哥，无事便是喊名字。”
蓝湛没说话，只淡淡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款控诉。
魏婴说道：“白天还乖乖喊哥哥、师哥，这会儿倒生分了。说吧，又憋着什么主意？半夜三更想往哪去？”
林微坦然道：“去见莳花女。”
魏婴不解:“我不是都把画像给你了？”
林微说道:“白天那是做给旁人看的，我现在去找她，是有正事。”
魏婴追问道：“什么正事？”
林微一本正经胡咧咧：“谈情说爱。”
魏婴当场被噎得说不出话。
蓝湛开口说道：“我们是你兄长，理应知情。”
林微就说道：“走走走，一起去，刚好你们俩给我放风。”
……
莳花苑，
越靠近，越觉得花香浓得发腻，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阴冷。
林微让魏婴与蓝湛在花圃外守风，独自轻步走入花丛深处。
花影微动，莳花女的身影缓缓现于树下。她周身气息躁乱不堪，眼底翻涌着不受控的戾气，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显然早已被一股邪力缠得身不由己。
林微没有上前，只静静站定，指尖凝出一道静心符撕开，符纸微光一漾，温和的灵力缓缓散开，将莳花女周身翻涌的戾气一点点压下、抚平。
片刻后，莳花女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眼神也恢复了清明，只剩一身疲惫与无力。
“是那块石头……”她声音轻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它一直在影响我，让我失了本性，喜怒不由己。”
林微望着她身后那方隐在花下、泛着淡淡邪气的阴铁，轻声开口：“我可以替你处理。”
莳花女微一怔，眼中掠过几分不安，低声问道：“那……我需付出什么代价？”
林微顺：“我本就是为它而来，无需你付出任何代价。”
莳花女瞬间明白了，眼中最后一丝戒备散去，垂眸轻轻一礼：“有劳姑娘。”
林微又缓声道：“只是此地不宜久留。它乃是世间凶煞奇宝，一旦被人察觉你曾与它相伴，日后必有无穷麻烦。你换个地方，换个面貌，安心重新过活吧。”
莳花女心头一暖，轻轻点头：“我懂了。我今夜便走，连夜离开潭州。”
林微不再多言，将那枚阴铁稳稳收起。
花影微动，莳花女对着她深深一揖，转眼便隐入沉沉夜色之中，再无踪迹。
林微又将魏婴和蓝湛唤进花圃，抬手布下结界，把三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林微看向魏无羡与蓝忘机，先说起旧事：“数百年前，有术士薛重亥以阴铁吸纳怨气、操控邪祟，甚至控制了屠戮玄武，为祸世间，后来五大世家联手将他斩杀，因阴铁戾气太重无法销毁，便将它碎裂成四块，分别镇压在云深不知处寒潭洞、岐山大梵山舞天女祠、潭州莳花女之处，还有栎阳一带。”
她轻轻摊开掌心，露出那截寒气逼人的阴铁，神色难得凝重：“这是阴铁，上古神器碎裂而成，能吸纳怨气、扰人心神，放大心中恶念，甚至操控邪祟。莳花女会变得暴戾难近，温若寒变的那般疯狂，全都是被它所控。”
林微指尖微光一闪，当着两人的面，便将掌心的阴铁净化干净。刚才还刺骨的怨气瞬间消散，阴铁也变得温润无害。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接着说道：“云深不知处的那块，我早已净化；温若寒手中的那块是岐山大梵山，也被我净化了。我手上这块是莳花女处的，最后一块落在薛洋手里。据我所知，除了四块阴铁，还有阴铁的核心，它藏在屠戮玄武的身体内。”
林微看向他们，眼神认真又带着几分恳切的说道：“我必须找到剩下的阴铁与核心，将它们尽数净化。不再让这东西祸害更多无辜之人。我现在告诉你们，是想你俩与我一同行事。那么，你俩愿意陪我一起吗？
魏婴几乎是立刻应声，语气里满是护着她的笃定：“这种事还用问吗？你是我的妹妹，你要做的事，便是我要做的事。”
蓝湛无比认真的说道：“我与你同去。”
林微又确认道：“你们当真确定，要与我一同行事？”
魏婴和蓝湛没有丝毫迟疑，齐齐点了点头。
林微笑意盈盈。
当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魏婴与蓝湛皆是意气风发，只觉重任在肩，正要大展身手。两人刚下楼，打算先吃早饭，一边吃一边等林微睡醒，再一起出发。
可才走到楼下，四周的目光便齐刷刷投了过来。不是善意，不是恶意，而是带着几分新奇、几分不解，还有几分隐晦的打量。
邻桌的食客低声交谈，目光频频落在他们身上，语气里带着疑惑：
“……是他们吗？”
“看着不像啊，可方才传来的消息，不就是这两位？”
魏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蓝湛的脚步也微微一顿。
这眼神、这语气……
他们太熟悉了！
魏婴缓缓侧过头，看向蓝湛，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蓝湛垂眸，薄唇轻抿，只沉默一瞬，便已了然。又要替林微悄无声息地背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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