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桐漫行
比如说,张家那边怎么样了?那些狗屁长老有没有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处处为难张扶林?
张扶林毕竟还有个身为普通人的小儿子,白天干活晚上还要面对小孩,就算对方现在已经不是人了,精力也没那么旺盛吧?
还有,妻子和孩子在国外生活得怎么样了?
【你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888号调侃了一句,张瑞桐也觉得:“没办法,控制不了要去多想别的事情。”
“或许……等我的家人都能真正安全的时候,我就会彻底放下心来吧。”
思绪一旦散开,无数担忧的问题便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密密麻麻,压得人心头发沉。
他不在张家坐镇,便是张家最虚弱最容易被人钻空子的时候,家族内部还不团结,简直是腹背受敌。
888号知道张瑞桐说的意思,寻思着这估计要很久之后了。
但是这一天迟早都会来的。
“张扶林不喜欢弯弯绕绕,也不擅长跟那些人打交道,被为难是肯定的,希望他能习惯。”
张瑞桐已经打定主意不回张家了,这意味着张扶林要代替他处理张家事务将近八年的时间。
八年啊。
虽然心里有点担心,但是为什么这个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呢?
888号看着张瑞桐有点诡异的脸色,默默拍了一张照片,准备之后有机会给老张看看,他弟弟是有多么的开心。
(正在书房里忙着解决一桩民事纠纷的张扶林眼皮莫名一跳,他微微顿笔,抬手轻按面具,心底生出一丝无奈的预感。无事眼皮跳,必有人背后念叨他。不用猜,多半又是远走高飞在外的某人)
山洞外的天光彻底亮透,破晓的薄雾顺着山林沟壑缓缓流淌,把连绵的青山揉成一片温润的青绿色。
一夜休整,荒山野岭的寒凉尽数散去,只剩晨风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清甜,软软拂过肩头。
张瑞桐站起身,抬手随意掸了掸衣摆的草屑与灰尘,身姿依旧挺拔端稳,褪去张家族长的光环,除了长得又高又帅以外,此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行路旅人,松弛又淡然。
他收拾好心情,抬步朝着山下走去。
【再往前走十公里彻底出山,山脚连通乡镇官道,散落多处人居村落,可补给物资,打探地界,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888号语气务实:【但有个很现实的问题需要提醒你,现在你身无行囊,也没有碎银,兜里空空如也,在市井,无钱寸步难行。】
这话一针见血。
泗洲突围之时,只求脱身,不顾其余,随身物件尽数遗落,如今他是彻头彻尾的穷旅人。
乱世年月,市井谋生本就不易,他想要安稳落脚,购置地图,补给衣食,长期蛰伏,总不能一路乞讨度日。
张瑞桐微微颔首,眼底掠过几分从容,并无窘迫焦虑。
“无妨。”
他自幼辨玉识宝、观脉堪舆、修补古器……可谓是样样精通。这些旁人求之不得的独门手艺,便是他在乱世行走之中安身立命的本钱和底气。
他现下最紧缺的三样东西:详细地图、基础衣食物资以及当下世道局势信息。
心念既定,脚步愈发松弛轻快,一路缓步下山,半个时辰后,彻底走出山林腹地。
层叠青山落在身后,蜿蜒的泥土官道纵横铺开,连接着山脚下错落排布的白墙黑瓦农家小院。
田亩连片,阡陌交错之间,不少身着粗布衫的乡民弯腰耕作,路边垂髫孩童追逐嬉闹,村口老树下还有几位老人围坐闲谈,袅袅炊烟四起。
张瑞桐立在路口,静静观望片刻。
他正欲抬步沿着官道前行,去往远处的集镇,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慢悠悠的牛车轱辘声,伴着老农温和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嘚——驾。”
一辆老旧的木制牛车行来,两头黄牛步履沉稳,慢悠悠拖拽着车身,车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与粗布,车斗里放着几筐新鲜的山货,一看便是农户采货,要赶去镇上集市售卖。
赶车的是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农,面容黝黑淳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神色憨厚老实。
山路漫漫,步行遥远,能搭一程顺风牛车,省去大半脚力,自然是再好不过。
张瑞桐当即上前,谦和有礼,分寸恰到好处。
“老丈,晚辈行路至此,山中迷路耽搁许久,想去前方集镇落脚。不知可否冒昧搭一程顺风车?晚辈身无碎银,无以酬谢,但若老丈有琐事难处、物件破损,晚辈略通手艺,可尽力相助。”
他语气诚恳,态度恭谨,不卑不亢,既道明自己无银的窘迫,也亮出自身手艺,不占人便宜,坦荡磊落。
乡民最是淳朴重情,最喜坦荡实在的年轻人,老农闻声勒停牛车,转头上下打量了张瑞桐一番。
眼前青年身姿卓然、眉目清俊、气度不凡,虽衣着朴素,满身风尘,却难掩一身端正风骨,绝非山野乡间的寻常俗人,待人礼数周全。
老农顿时心生好感,连连摆手,笑得格外和善:“无妨无妨!山野行路,谁还没个难处?这官道很长的,走到集镇要近一个时辰,走路辛苦得很!上来坐!顺路的事,谈什么酬谢帮忙,太过见外了!”
乡间邻里路人互帮互助是常态,一点顺路小事,老农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多谢老丈仗义相助。”
张瑞桐微微躬身道谢,动作优雅端正,随后轻盈一跃,稳稳落在牛车干草之上,坐姿松弛端正,半点不局促。
牛车重新起步,黄牛缓步前行,轱辘碾压泥土路面,发出慢悠悠的咯吱咯吱的轻响,听着格外安逸。
888号歪头,它在思考一个很无聊的问题,张瑞桐和这位老人家,到底谁大谁小呢?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稻田与泥土的清香,阳光温柔洒落,暖而不燥。
张瑞桐只静静看着沿途缓缓倒退的山野田亩,心底难得有些惬意。
老农为人热忱健谈,一路慢悠悠赶着牛车,随口跟他唠着家常琐事。
“小伙子看着面生得很,不是周边十里八乡的人吧?”
“晚辈他乡而来,一路游历山野,不慎迷路耽搁,误了时辰。”
张瑞桐随口淡淡解释,不多言过往。
“难怪!”
老农点点头,絮絮叨叨说起当下世道与本地近况:“现下世道不太平,外头苛税繁多,也就我们这深山小地方偏安一隅,没人管,日子虽清贫,却安稳度。”
“前方的青溪镇,是周边最大的集镇,三日一小集、五日一大集,商贾乡民往来热闹,铺户齐全、食宿皆有。你要置办物件的话,去那儿最稳妥。”
张瑞桐静静倾听,适时点头应声,将老农所说的一一记在心底。
老农唠嗑之余,无意间叹了口气,看着车筐里几株弯折断裂的草药根茎,满脸惋惜:“今早进山采的几株草药,赶路时颠簸磕碰,外皮破损,卖相差了,怕是卖不上价钱,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这些山野草药是他大半日的辛劳所得,破损折损,着实可惜。
老人唉声叹气,连连叫苦。
张瑞桐淡淡开口:“老丈若是信得过晚辈,可让我一看,晚辈略通修补器物的手艺,或许能稍稍补救,挽回些许卖相。”
老农闻言一愣,随即喜出望外,连忙把筐里破损的草药山参递过来:“那可太麻烦小伙子了!若是能补救些许,老朽感激不尽!”
张瑞桐抬手接过,他手法极巧,顺着草药根茎的纹路轻轻梳理,用车上干净的干草细绒铺垫包裹,巧妙固定折损根茎,又细心拂去浮尘。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卖相极差的草药,瞬间变得规清爽干净,折痕被巧妙遮掩,品相瞬间恢复大半。
老农看得目瞪口呆,连连赞叹:“厉害!真是太厉害了!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灵巧的手艺!这下可算是保住本钱了!”
一点举手之劳,换老农满心欢喜。
牛车一路悠悠前行,伴着咯吱轱辘声和老农的唠嗑声,慢悠悠朝着青溪镇驶去。
沿途不断遇见来赶集的乡民,挑担叫卖的货郎和往来行走的路人,张瑞桐默默看着,他靠在干草堆上,心底前所未有的松弛。
他开始在心底盘算后续计划。
入镇之后,先靠自己的手艺谋生,积攒碎银,购置地图与衣食物资,之后再短租一个房子暂且落脚。
牛车穿过田亩,前方乡镇的轮廓愈发清晰,往来人流渐渐浮现,热闹却不喧嚣。
老农自打亲眼见过张瑞桐修补草药的巧手,一路上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满是啧啧称奇的佩服。
“小伙子你这手艺,真真是绝了!”
老农一边轻轻甩着牛鞭控车,一边忍不住反复感慨。
张瑞桐靠在柔软干爽的干草堆上,身姿松弛随意,闻言只是淡淡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谦逊:“不过是熟能生巧的小门道罢了,不值一提。”
越靠近青溪镇,路上人流便愈发热闹鲜活。
乡间汉子挑着沉甸甸的竹筐,筐里装着新鲜野菜、土鸡蛋、山菌鲜果,扁担压得微微弯曲;穿蓝布粗衫的妇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手里提着空竹篮,说说笑笑准备进城采买家用;走街串巷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咚咚鼓声清脆悦耳。
还有牵着孩童的老人、赶驮货毛驴的商贩、背着竹篓的采药人……
说话间,牛车缓缓驶入青溪镇镇口。
老农缓缓勒停牛车,转头对张瑞桐道:“小伙子,到地方了,我先去同德药铺交货,你随我一同去便是,之后我带你四处转一转,认认路。”
张瑞桐应声起身,轻盈跳下车斗。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热闹长街往中段的同德药铺走去,沿途摊贩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新鲜山菌!现采现卖!”
“热乎米糕、软糯糍粑!十文钱两块!”
“粗布鞋袜、针线布匹,物美价廉!”
不多时,两人走到同德药铺门前。
药铺门面宽敞整洁,木质柜台擦拭得干干净净,门口摆着晾晒的草药串,铺内伙计忙前忙后,掌柜是个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穿着干净长衫。
老农熟门熟路上前,笑着拱手:“陈掌柜,今日劳烦你看看,我今早进山采的老山参和草药,方才路上磕碰受损,多亏遇上个能人巧手修补,品相还算完好。”
说着便将筐里的参草递上柜台。
陈掌柜闻声低头细看,目光扫过筐中整齐规整的草药根茎,眼底顿时浮出一抹讶异。
“虽然是修补过的,但药效尚在,只是没有经过炮制,价格要稍微低一些,但十两银子总归还是有的。”
几根山参的年份并不长,因此价格还算公道。
老农喜出望外,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钱,乐得眉眼舒展,转头就非要分张瑞桐一点点。
“小伙子,这钱必须分你,没有你,我今日这些药草只能贱卖,血本无归啊。”
张瑞桐轻轻抬手婉拒:“举手之劳,无需酬谢,老丈一早辛苦进山采药,血汗所得,晚辈不敢分取。”
老农实在淳朴,拗不过他的坦荡,又感激又敬佩,念叨着一定要报答,想了想便道:“那这样!我知道西街有户人家,屋主老夫妇搬去儿子家养老,正空着房子要出租,我带你去问问!”
老农的眼力见还是不错的,见张瑞桐的模样,大胆猜测他应该是想找个地方居住,若是猜错了也不要紧,再询问其需求,想办法报答就是。
“那就有劳老丈费心了。”
张瑞桐没有推辞,坦然道谢。
一旁的陈掌柜听着二人对话,顺势开口。
“小先生若是暂居镇上、想靠手艺谋生,我倒是有个提议。近来镇上不少商户、乡邻常有器物破损、旧物修补的需求,却无巧手匠人打理。小先生这般本事,大可在镇上接些修补活计,不愁生计。”
“若是小先生愿意,日后老朽药铺所有残损参药,尽数交由小先生修补,长久合作。”
一句话,直接给张瑞桐定下了一条安稳的谋生路子。
张瑞桐应声:“多谢掌柜提携。”
交易妥了之后,老农兴冲冲带着张瑞桐穿过正街,拐进西侧巷道。
一入西街,瞬间隔绝了正街的喧嚣热闹。
青石板小巷幽深干净,两侧皆是独门独院的民居小院,木门木窗,院墙外爬着青绿藤蔓,巷内安静清幽,只有几声鸡鸣犬吠。
“就是这家了!”
老农领着张瑞桐停在一处规整小院门前,木门斑驳,院落整洁,院墙不高不矮,刚好遮挡视线,僻静又不阴森。
“这院子不大,一院一房一厨一院坝,采光极好,平日里少有路人经过,最适合独居。”
老农上前轻轻叩门。
片刻后,一位老婆婆开门出来,听闻是来租房的,又见两人样貌正派,当即十分热忱。
屋主本就无心高价牟利,只求租客安稳本分,爱惜院落,长久租住。
张瑞桐待人谦和,看着便是极稳妥安分之人,老婆婆当场就拍板定下。
租金极其便宜,按月结算,屋内桌椅床铺俱全,拎包就能入住,省去无数置办麻烦。
老农知道张瑞桐身无分文,便抢着先为他付了一个月的房租,见状,张瑞桐便说下次待老农进镇之时,定然要还清这笔钱。
他不喜欢欠别人,尤其是人情。
送走老农,他推开木门,走进小院。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丛花,微风轻拂、枝叶轻摇,屋内陈设简单朴素,却一应俱全。
简直完美。
张瑞桐放下心底所有浮动,彻底安稳下来。
他先是简单收拾屋内陈设,拂去桌椅薄尘,开窗通风,让风灌入屋内,一室沉闷尽数散去。
做完琐事,他搬了张竹椅坐在院坝中央,静静规划。
眼下生计彻底无忧。
同德药铺的长期修补活计稳定靠谱,平日里偶尔接些乡邻器物修补,简单堪舆规整的小活,碎银足够日常衣食开销,无需奔波劳碌,足够清闲度日。
之后需去正街书坊购置一份完整的地界舆图,摸清周遭山川村镇,确认自己所处方位。
张瑞桐心里如此打算着,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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