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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釜底抽薪


户部,湖广清吏司。

郎中陈子敬是个四十出头的精明干吏,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他并非刘谨一党,甚至对刘谨及其爪牙把持重要财源、中饱私囊的行径颇为不齿,但身处其位,也只能虚与委蛇,明哲保身。

这日散值后,他却被一位不速之客“请”到了离衙门不远的茶楼雅间。

来人正是杨博起通过王守义牵线的户部另一关键人物,浙江清吏司主事林墨。

林墨年纪稍轻,是王守义的远房外甥,为人机敏,善于算计,对刘谨一党把持盐引漕运等暴利行业早有不平。

“子敬兄,请坐。”林墨为陈子敬斟上茶,开门见山,“今日冒昧相请,实有要事相商。”

“子敬兄掌湖广清吏司,湖广的漕粮、税关,子敬兄想必了如指掌。”

陈子敬心中一动,不动声色:“林主事何出此言?漕粮税关,皆是国事,下官不过是按例办理。”

林墨微微一笑,压低声音:“明人不说暗话。刘谨那老贼的干儿子,提督京师九门税监的崔永亮,还有他那个管着通州仓场的外甥,这些年借着湖广的漕船和税关,捞了多少,子敬兄不会不知吧?”

“还有那两淮的盐引,多少不该拿的人拿了,该入库的银子,又进了谁的口袋?”

陈子敬脸色微变,这些事他当然知道,甚至有些账目不得不从他手中经过,他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有时还得帮忙做些手脚,心中憋闷已久。

“林主事,你到底想说什么?”陈子敬声音也低了下来。

“刘谨倒行逆施,陛下病重,朝局危若累卵。如今,有人要站出来,清君侧,正朝纲。”林墨目光灼灼,“而要斩断刘谨的爪牙,必先断其财源!”

“子敬兄,我知道你手中,定有崔永亮等人侵吞税银的实证!或许,还有他们与两淮某些盐商往来,倒卖盐引的线索!”

陈子敬心头剧震,呼吸急促起来。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而且所图甚大!

“杨博起杨督主,已携铁证回京。”林墨吐出这个名字,看到陈子敬瞳孔收缩,继续道,“杨督主需要子敬兄相助。无需子敬兄冲锋陷阵,只需将手中那些证据,暗中交予可靠之人。”

“同时,在户部内部,对一些‘不合规’的账目批文,能卡则卡,能拖则拖,制造些‘麻烦’。”

陈子敬沉默了,他在权衡利弊。交出证据,卡住账目,等于彻底站到了刘谨的对立面,风险极大。

但杨博起的名头和“携铁证回京”的消息,又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而且,刘谨一党对户部的盘剥,他早已受够。

更重要的是,王守义这层关系,让他对林墨背后的力量,多了几分信任。

“那些证据牵涉太广。”陈子敬缓缓开口,“我可以给你一部分,足以让崔永亮喝一壶。”

“但更关键的……我需要时间整理,也需要确保我家小安危。”

“子敬兄放心。”林墨正色道,“杨督主已有安排。证据到手,便会立刻派人暗中保护子敬兄家眷。”

“至于那些账目批文,子敬兄只需依常理办事,稍作延宕,寻些无伤大雅的由头,让他们难受几日即可。”

“刘谨如今看似风光,实则根基已摇,其党羽也非铁板一块。只要让他们内部因利生隙,互相猜疑,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陈子敬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我愿助杨督主一臂之力!不过,行事需万分机密。”

“这是自然。”林墨举起茶杯,“以茶代酒,预祝铲除奸佞,还朝堂清明!”

数日后,几份记录着崔永亮等人贪污税银、与盐商勾结的密账副本,通过隐秘渠道送到了杨博起手中。

不仅如此,户部湖广清吏司对几笔款项的批复突然变得“格外严谨”起来,各种“手续不全”、“需核实”、“待议”的签条贴上,让等着银子使的崔永亮等人急得跳脚。

可崔永亮却又抓不住把柄,只能怀疑是下面办事的胥吏刁难,或是政敌暗中作梗,内部怨气与猜忌开始滋生。

断其财源,虽不致命,却让刘谨一党感到心烦意乱。

与此同时,一场更加凶险的行动,正在夜幕下展开。

刘谨在皇城外有多处隐秘宅邸,其中一处位于鼓楼西大街的“听雨轩”,表面是他赏玩字画的雅舍,实则是他处理最机密事务、存放最紧要物品的所在。此地守卫之森严,远超寻常。

莫三郎已在此处外围潜伏观察了数日,他记下了每一次守卫换岗的时间路线,摸清了暗哨可能隐藏的位置,甚至通过观察夜间灯火和人员出入,大致判断出了书房和藏有密件房间的方位。

今夜,乌云蔽月,正是行动良机。

子时三刻,正是守卫精神最容易懈怠的时辰。

莫三郎换上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夜行衣,脸上涂抹了降低反光的油膏,口中含着解毒避瘴的药丸。

他借着墙角树影的掩护,避开了外围巡逻的护院,贴近了宅邸后墙。

墙高丈许,顶上插有碎瓷。

莫三郎取出飞虎爪,轻轻一抛,准确勾住墙内一株大树的粗枝,试了试力道,随即攀援而上,在墙头碎瓷的缝隙间轻盈一点,便翻入院内,落地无声。

院内果然另有乾坤。

假山石后,廊柱阴影里,隐约有呼吸声。

莫三郎屏息凝神,将轻功提至极限,身形几乎贴着地面游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处暗哨的视线。

他根据之前的观察,直奔东侧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那里很可能是书房所在。

小楼底层有灯火,偶尔有人声。

莫三郎绕到楼后,观察着二楼窗户。

其中一扇窗的缝隙,比别的略大一些。他取出一个特制的铜管,轻轻插入窗缝,吹入少许迷烟。等了片刻,侧耳倾听,屋内并无动静。

他纵身攀上,用薄刃插入窗缝,轻轻拨开里面的插销,推开窗户,闪身而入。

屋内陈设清雅,书架林立,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玉器,正中一张宽大书案。

这里果然是书房。

莫三郎不敢大意,先以特制药粉测试了地面和几处可能设有机簧的位置,又仔细检查了书案书架,并未发现明显的机关。

但他知道,像刘谨这种老狐狸,藏东西的地方绝不会寻常。

他的目光掠过墙上的字画,最后停留在一幅《山居秋暝图》上。画轴比旁边的略新,且悬挂的角度有一丝极其微妙的偏差。

他小心地取下画轴,后面是平整的墙壁。但他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听出其中一块墙砖是空的。

他取出工具,小心撬动那块砖。砖是活动的,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暗格中放着几个扁平的锦盒和几卷用丝线捆扎的信札。

莫三郎心中一喜,但动作依然稳定。他先检查了锦盒和信札是否有机关毒物,确认安全后,才快速而谨慎地翻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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