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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雾河镇


赵戈抵达雾河镇北侧石桥时,桥南已经堵了三十多辆马车。

车轮压在结霜的泥路上,一道道深沟里积着发黑的水。有人把木箱、粮袋、被褥和小孩一起塞进车厢,麻绳勒得很紧,车板却仍然往外鼓。两匹老马被挤在桥头,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很淡,腿肚子一直发抖。

桥下的排水沟还在响。

一下。

停一会儿。

再一下。

声音从石桥底下传出来,沿着沟渠往镇里钻,像有人拿一截骨头在潮湿的石板背面敲。

赵小满把便携频谱仪贴在车窗边。

屏幕上暗紫峰值不高,却很稳。每一次敲击出现,低频线上都会抬起一枚细小的尖。

“不是水流。”她说。

格罗因把测声锤抵在车厢底板上,闭眼听了几息。

“也不是一只东西在走。”他说,“下面有板。板在动。”

赵戈看向桥南。

镇门外,一队本地士兵正用长矛拦住马车。士兵们的皮甲没有统一样式,有人的胸甲还缝着旧补丁,矛杆也长短不一。最前面那名士兵脸色发青,嘴唇冻得裂开,仍然把一辆试图挤上桥的马车挡了回去。

“先不进桥。”赵戈说,“守备官在哪里?”

薇尔从桥边的枯草里站起身。

她比赵戈他们早半个钟点赶到,斗篷下摆全是湿泥。她用手指向镇门内侧。

“井边。”

雾河镇的水磨已经停了。

它原本建在镇西的小渠旁,木轮半截浸在水里,轮叶上挂满了黑色黏泥。磨坊门口堆着没磨完的麦袋,几只麻袋被人踩破,麦粒混着霜泥洒了一地。没有人顾得上捡。

镇里三口公井都被封上了木板。

木板是临时找来的,有门板,有车厢板,还有一块像是从谷仓墙上拆下来的旧板。板缝里仍往上冒湿气,湿气落到木面上,凝成黑色水珠。

井边没有队伍,却比排队时更乱。

镇民们抱着桶和陶罐站在封井线外,有人还不肯走。一个老妇人用木勺从自己桶底舀起一点水,先放到鼻子下闻,又用舌尖碰了一下,下一刻就把整只木勺扔到地上。

“苦了。”她哑着嗓子说,“这桶也苦了。”

旁边的孩子哭起来。

镇守备官就站在井边。

他穿着一件旧锁子甲,肩上的皮带被汗和雪水浸深,胡子上挂着一层白霜。两名书记员蹲在他身后,正把镇上能用的马车、驮马和手推车写在羊皮纸上。

“五十七辆。”一名书记员抬头,“能走远路的只有四十九辆。剩下八辆车轴有裂。”

“修车匠呢?”

“镇里四家车匠铺,能动手的九个人。两个已经在桥边。”

守备官闭了闭眼。

赵戈走到他面前,把雷蒙德签过的临时撤离走廊令、伯爵物资清单和华夏路线图放在井边的木箱上。

“赵戈。灰杉领前出小组。”

守备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他吊在胸前的右臂。

“你们能带多少人走?”

“我们不带人走。”赵戈说,“你的人带。你的车带。我们给路线、预警箱和异常判断。”

守备官的脸色沉了一下。

赵戈把地图推到他面前。

“北侧石桥只能单向过车。一次放十辆,桥上不得停。桥南排队,桥北接凛冬城物资车。第一批走病人、幼童、孕妇和修车工匠家属。工匠本人留下,负责车轴和轮毂。”

守备官盯着地图。

“谁给你权力替我排镇上的人?”

“没有。”赵戈说,“盖印的是你。”

他把印泥盒推过去。

“但桥撑不住所有人一起挤。井水也撑不到你开第二次会议。”

守备官的手按在剑柄上。

井边的人群越来越密。有人抱着发烧的孩子,有人背着粮袋,有人把家里唯一的铁锅扣在头上防雪。两个富户家的仆人抬着一只沉重木箱往马车上挤,被桥头士兵拦住,木箱角磕在车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车夫骂了起来。

“这箱子不卸,车轴先断。”

守备官转过头。

他看见那只木箱,也看见靠在井边的老妇人。老妇人手里还攥着那只已经空了的木桶,桶底渗出一圈黑水。

守备官把手从剑柄上放开。

“抄。”

书记员抬头。

“大人?”

“撤离告示。第一批,病人、幼童、孕妇、修车匠家属。贵重货物限每户一包。马车超载,士兵当场卸。”

他拿起印章,重重按在羊皮纸末尾。

红印落下时,井边的人群先静了一瞬,随后吵声更大。

守备官没有退。

他把盖过印的告示交给身边士兵。

“贴到井边、磨坊、桥头。谁撕,按扰乱撤离处置。”

赵戈没有再说话。

这道命令必须从本地人嘴里出来。

他转身看向旧水渠站方向。

“薇尔。”

女精灵已经蹲在排水沟旁。

她倒了一滴青绿色药水进沟边浅水。药水没有立刻变黑,而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细细的淡蓝光带。光带逆着水流方向动了半寸,又被黑水压住。

薇尔抬头。

“还有水在走。”

旧水渠站在南街尽头。

那地方早已废弃,外墙一半塌进沟里,另一半被藤根和黑泥缠住。门口的石阶冻得发滑,阶缝里长出灰白色的霜粉。敲击声在这里更清楚,像是从站房下方传来,每响一次,墙面上的碎灰都会抖落一点。

楚剑秋走在最前面两步外。

他没有拔剑。

右手虎口还缠着纱布,只把左手按在腰侧,随时准备撑盾。

赵小满跟在赵戈身旁,频谱仪外接线盘挂在肩上。她低头看屏幕,不看墙上那些倒三角。

格罗因最后进门。

他先用锤柄敲了三下门框,又敲了三下地面。

“下面是空的。”他说,“但没塌。先别跳。”

站房里有一扇锈死的铁闸。

铁闸大半被黑泥糊住,闸面上能看见一排倒三角。它们和炭拓上的方向一致,只是现场更清楚。每个倒三角的尖端都对着一道细槽,细槽一直延伸到地面,像旧水流干后留下的硬线。

薇尔走过去,把手掌贴在铁闸旁边的石壁上。

她闭上眼。

几息后,她用很生涩的通用语说:“浅的,还活。”

“深的呢?”赵戈问。

薇尔摇头。

“深的在敲门。”

格罗因把测声锤的锤头贴上闸板。

他没有立刻砸。

他沿着闸板边缘一点一点敲,听每一次回声。第七下时,锤声变得沉而双重,像后面还有一层铁皮跟着应了一声。

“承重点在右下。”格罗因说,“左边不能动。左边一动,整片闸掉下去。”

赵小满蹲下,把第一根线夹接到右下角的锈钉上。

频谱仪屏幕抖了一下。

黄灯亮起。

“暗紫峰值上升。”她说,“还没到撤离值。”

韩成的声音从中继里传来。

“数据收到。继续。”

布莱恩提前录好的那段短句被放进小型播放器。

声音很低,带着纸页摩擦般的沙哑。它不是完整的二重奏,只是一段断开的接续提示。播放到第三个音节时,铁闸上的第一枚倒三角暗了一下。

薇尔立刻把一滴青绿色药水按进石缝。

淡蓝光带沿细槽向上爬。

格罗因在右下角落锤。

不是砸碎。

是把锈死的卡扣敲松。

第一下,铁锈裂开。

第二下,卡扣弹出半寸。

第三下,闸板深处传来一声更响的敲击。

楚剑秋向前一步,左手撑开一面很薄的淡蓝护盾。

护盾挡在赵小满和闸板之间。

下一刻,一股黑水从闸缝里喷出来,撞在护盾上,散成一片带着苦味的水雾。撑盾的力道顺着左臂压进肩背,又狠狠扯动半边身子,右手那道还没长好的旧伤被带得一紧,纱布下渗出一点红色。

“持续四息。”赵小满盯着屏幕,“停。”

楚剑秋立刻收盾。

水雾落在地上,沿石缝往回缩。

赵小满把第二根线接上。

红灯没有亮。

黄灯却开始连续闪。

“深蓝回波增强。”她说,“比枯林记录高两倍。暗紫峰值同步上升,但没越撤离线。”

韩成那边没有马上回应。

灰杉领方舱里,屏幕上的时间轴突然跳了一下。

白脊山口井底暗红节拍原本每隔一段时间缓慢起伏。就在水渠站深蓝回波增强的同一刻,那条暗红线猛地抬高,又向下压出一个很窄的谷。

阿贝尔从频谱仪前抬头。

“不是南境在发主信号。”

韩成把两条曲线拖到同一坐标轴上。

南境深蓝回波像一根细针,扎进暗紫噪声里;白脊山口井底那条暗红线则像被这根针碰到后猛地收紧。

“总锚不在南境。”韩成说。

他把白脊山口剖面图调出来,第三层虚线被标成红色。

“南境只是反推点。主承重在白脊山口第三层。”

秦锋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断。

韩成把同步数据保存,发给韩岳山和王猛。

“定位窗口出现过一次。”他说,“准备第一份斩首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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